说谎

惊弓





诸葛青这个电话打的十分没有道理。


只响一声,就扣了,再打回去,没人接。


王也心里犯嘀咕,但两人之间没有微信,QQ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唯一这个电话能打得通,现在还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你是出事儿了,还是拨错了?你是后悔了,还是手贱了?不知道。王也拨回去两次,接都没人接,人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要是再打第三回电话显得十分絮叨事儿多,要是不打呢,万一诸葛青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他从床上跳下来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但又实在状况外不明所以。


诸葛青不说别的本事,这个吊着人的能耐是真厉害,教科书级别的那种。若即若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打个巴掌给个枣子,像是不需要缓冲时间的主动技能,能远攻能进攻能针对能大规模杀伤,除了对方不太掉血之外,各方面的防御都掉的像瀑布。王也握着手机有点头疼,手机却嘀一声响了屏幕亮起来,这回是短信。


开门。


这个把戏去年就玩过了,王也一屁股坐回桌子前的椅子上,上当哪有两次的道理。屏幕灭了,没有新消息再来。


王也还是认命去开门了。


门外来来往往有扛着被子的抱着盆的拖着行李箱的,刚开学,提前一两天来的人很多,说笑嘈嘈杂杂,意料之内没有诸葛青。


他把门关上。这是知道人确保安全没有什么危险了,那就不用再什么回电话什么回短信了,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之后擦干了手,面上和刚才一样没表情的还是指纹开锁给诸葛青回了消息。


没人。


诸葛青这次消息来得很快,你再开门。


王也一边往门边走一边两手拇指在九键上飞速打字,我再开门也没人。左手按下发送时右手拉开门闩,一抬头诸葛青笑着朝他晃了晃手机。


本来是黑屏的手机嘀一声亮了起来,王也看见自己手机号前面有个+86和空格,自己刚打完还热乎着的一行字已经从接收方处呈现出来了。诸葛青转过手机自己看了看消息,没说什么把手机揣回短裤口袋,重新张开两只手在两边歪着头说:“Surprise?”


王也没闪开身让他进去,就杵在门框里不动弹,说:“你就这么来了?你行李呢?你被子呢?你上学期不是把被子带回去了?你乱七八糟东西呢?你书呢?”


诸葛青收下双手来,说:“我刚问张灵玉来着,他和碧莲还没过来呢,我在楼下看见阳台已经晾上床单了,那就是你自己来了呗——反正你也是闲着,来江湖救个急成不成?”


王也上下打量他一番,人模人样的,九月中的气候是白天热,这人脸上一点汗光油光都没有,哼一声说:“你多倒腾几趟就行了,咱这是四楼又不是八楼,慢慢来,反正不着急。”


诸葛青对他这个态度非常没当回事,慢条斯理把自己卫衣的右手袖子一叠一叠卷上去,露出一圈叠住一圈雪白绷带紧紧包裹的手腕小臂,说:“我但凡自己能干也不来麻烦你不是?上个月不小心折了,面子和骨头我还是选骨头。”


王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一拍口袋里有钥匙的哗啦声,便从顺手带上了门。诸葛青还是站在门前没挪窝,王也这么往前一跨两人身体几乎是贴一起了,王也吸气收腹,左右两边都是门框,像被诸葛青门咚在这儿,人来人往的动乱里静的不科学。


这人什么毛病,能不能走开点儿了?


刚这么想的时候诸葛青果然就退了半步,两人并肩逆着人流正好走在走廊正中央,像是劈开两边形形色色的热闹。诸葛青没事人似的左手拉拉王也手腕拉到靠右的墙边,王也跟着他过去,诸葛青又很自然把手松开了,王也刚才擦了手,胳膊还是捎带了点儿水,略微有湿润意,诸葛青刚放下来的礼貌手垂到两人中间,刚才碰过了王也的几个指尖来回几下摩擦,王也自然是没看见的。


下楼的时候也是,楼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都有,两人靠着楼梯有扶手那一边走,诸葛青走在下面,王也跟在他后面。一路上好多人和王也打招呼,他挨个儿笑过去,诸葛青泰然自若昂首挺胸又十足的透明人。快到一楼时诸葛青踩了一小片碎暖壶的内胆差点滑倒,王也本能反应从后面两手托住了他的腋窝,看起来只是没好好走路歪了一点,甚至诸葛青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抬一下手保持平衡。他的手在他身上停留不过一秒,仿佛无事发生,连继续下楼的脚步都没郑重的放慢速度。


“喏。”诸葛青指了指门厅前小山似的角东西,“司机师傅帮我搬进来的。”


王也脑袋一大,隐约都感受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将要起码疼上一周的脖子肩膀胳膊。又多又大又重,还司机师傅,一台后备箱估计都装不下他这么多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挎着肩膀双手内扣起来叉腰,低着头从下往上紧着眼皮瞅诸葛青,他这样一来就比诸葛青矮了一截,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切换成翻白眼模式的无情仰视。诸葛青说:“哎,老王,有的时候你喜怒真的特容易形于色。”


“形于什么色,我还没吱声呢。就现在这局面,你让碧莲来,他先给你掀了房顶。”


“宿舍楼一共有八层,房顶,他倒是想,也要量力而行嘛。”


“你这一山东西都快赶上我高了,我量力不行,你另请高明吧。”王也说着就要走,刚想拍拍诸葛青肩,临拍上了又光荣急刹车,行之有效的规避了主动性的肢体接触。他的手在诸葛青肩膀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欲盖弥彰虚虚握了个拳,上下晃了一个半来回从自己身侧摆了下去。


诸葛青没拦着他走,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总会有办法的。


“王也,”诸葛青忽然开了口,“我再给你个机会,你好好想想。”





那是诸葛青和王也有史以来最大火力的一次热争吵。王也不是急性子的暴脾气,诸葛青也心气儿高觉得吵架掉价没意义,平时就算略有矛盾了也可以嘴上说着冷静着冷静着然后勾肩上一次网和好如初。诸葛青不明白王也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发狠刷倔一定要阻拦他,甚至在他看来这压根就不能算是事儿,更不用说是能引发争吵的什么大事了。张灵玉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学习,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张楚岚肯定还在给网吧送钱,寝室氛围降到冰点后一触即发,打架也要讲究基本法不能损坏公物殃及了别人的东西,所以干脆难舍难分不分路数的近战,什么卑鄙不卑鄙君子不君子,打起架来眼睛都红了哪里还有理智。最后诸葛青功亏一篑惜败了,王也给他找药箱的功夫,他一瘸一拐继续自己的坚持往外走。


“诸葛青,”王也把药箱放到桌子一堆书啊电脑啊零食啊上面勉强算是平着,“我再给你个机会,你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如果用想的理智交涉能解决问题就不用两个鼻青脸肿四指青红的人再多说什么话了,但诸葛青还是停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刚拿出两瓶不同色云南白药气雾瓶的王也。


王也脚踝小腿胫骨那边也肿了老高,但他就是一副“你麻溜儿的过来我给你上药”的姿态,丝毫没把自己也需要喷药的事实放在思想意识的首位。诸葛青鬼使神差的又回来了,他被伺候着喷完该喷的抹完该抹得轮到他伺候王也,刚才王也从背后锁他时没一时没锁住被他胳膊肘捣了侧腰,这个要用药油推开擦的。他看着王也把纯色的半袖拖下来扔到椅子上,想了想拎着后脖领标把自己的半袖也脱了,空调还是十八度,热的满脸是汗。


张灵玉再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打了赤膊躺在床上——诸葛青嫌给他擦得累了,叫他往里靠靠自己也躺下来歇一会。这一会儿里诸葛青已经迷迷糊糊快进入梦了,王也鲤鱼打挺坐起来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表情的张灵玉打招呼。诸葛青惊醒过来,带着哑的不行的鼻音闭着眼哼哼两声说:“又怎么了?”


王也说:“没事,你继续睡。”说着弓着腰跨过诸葛青翻身下床,下床时脚突然着了力,还隐隐疼着的腰明明确确被闪了一闪,好一阵疼痛,他便是一手扶着后腰又慢慢站起来的。张灵玉见他看过来,马上收回目光淡定至极事不关己开始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了,王也瞬间百口莫辩解释都没有正当理由。


诸葛青一个人平躺了一张床,脚趾勾了夏凉被顺到肚子上,瓷砖地板上是死一样的寂静,和塑料袋刷啦刷啦的微小杂音,他又半梦半醒迷糊了一会儿才鼓起毅力想起去洗澡。王也已经套上了上衣空调衫蹲坐在自己桌子上开电脑,张灵玉收拾完桌子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上了床躺在被子上玩手机装成透明人。


诸葛青下了床拿换洗的衣服,路过王也的时候敲了敲他的肩,问:“你不洗澡吗?”


王也听见张灵玉床上细小的窸窣瞬间停下来了,过了几秒才重新扯了扯被子——觉得这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干脆把叹气咽进肚子里,抬头跟诸葛青说:“伤口不能见水,你小心点儿洗,实在不行毛巾擦擦得了。”




现在诸葛青拿他之前劝他的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王也本就不太精明的语言系统卡壳死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泼出去归泼出去夏天么水蒸发带走点热量还蛮降温的。诸葛青当下的面皮上应该是他最典型招牌的狐狸样眯眼勾嘴角皮笑肉不笑,王也没学过画画也能把那副样子画出八分像来,但他转个身擦了肩过去深呼吸搬东西时瞥了诸葛青一眼,意料之外的竟然是没有表情,诸葛青很少没有表情,他唇线到嘴角的时候有一点往下拐,显得严肃和凶,他向来是春风和煦的,微笑属于本能。


眼睛也是垂着的,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看不清眼瞳里到底是什么神色。王也拖着他的箱子走到楼梯口换姿势,一手提上面一手抓侧面,一鼓作气绷紧了往上走时心上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不是本能,那就是失控了。谈恋爱的时候诸葛青没有失控,分手的时候诸葛青没有失控,分手整整一个暑假了再说失控悲伤,和早上意出尘外的电话一样没有道理。


有什么悲伤的呢?深思熟虑的分手是共同的决定,再究一究,是吃完期末那一顿火锅后诸葛青提出来的,咕噜咕噜的清汤锅快要烧到了锅底,服务员正巧走过来了,双手提着亮的能映人的汤壶歪过去倾倒锅底在岿然不动的籽乌上,大锅重新满了起来,却不再是刚才的滚烫了,平平静静清清白白,像是一份新汤新锅。水不再动,娃娃菜也沉下去,周围人远远近近的话语声,电磁炉的运作声。


然后他们还是像同学或者像恋人一样吃完了饭,以酸梅汁代酒庆祝暑假将要来临,还有早就取好票了一部下午场爆米花电影,检票前买了一桶爆米花。电影里日出镜头时带着3D眼镜的脸被荧幕照亮了,可惜大家这次心思都在电影剧情上,没再像前几天一样借着变幻的光默契转头没什么意味的嘴唇碰嘴唇。晚上回到宿舍,诸葛青家是本地的,行李早就准备好了,三个人帮他往下运了一回,依次道别嘱咐注意安全,王也下来这一趟没带手机,回到宿舍时本来想跟诸葛青说到家了报个平安,可对话框里的消息已经过不去了,左边一个圆圆的红色感叹号。


谈恋爱很容易一时冲动,可就算再把错误都归咎于冲动,也没有办法为真实而磅礴汹涌的心动洗白。明明早就已经足够默契熟稔,小事的习惯到大事的三观契合又互补,当时诸葛青对自己说这样的好朋友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一定不能放手了。但到底是不是把对方当成“朋友”还另说。哪有和朋友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时候忽然就莫名其妙感到不自然感性想靠近理性想逃离的。


但窗户纸不能捅破。


可能会遗憾可能会不甘,但窗户之前起码友谊还能天长地久,窗户之后就未必了,没有防护具的独木桥真人版致命选择题,一个不慎就掉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万分之一有幸天长地久,万分之一毕竟是万分之一,为了万分之一失去一个这么好的朋友真的不值得。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挤公交车,王也的手穿越人海一把扣住他的手把整个人都拉过来,不知怎么就再也没松开。


管他万分之一呢,后来趁着周围没人时想亲在脸上的,可王也恰恰好一歪头正中靶心。那时候尽管没人提没人说,可心照不宣的热忱是,万分之一也是机会,明明还没有开始的,未来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选择,独木桥总会变成光明坦途——而且张灵玉啊张楚岚该误解的早就误解过了,不真的实现点儿那些流言蜚语,还怪可惜的。


偏偏,爱情的标准实在严苛,神仙索把自由的人捆绑在一个立足点上,任何一丝喘气的挣扎都让没有尽头的束缚更加紧箍,折磨像针尖上的糖浆,味蕾千疮百孔要彻底品不出天下滋味才罢休。脑子终于还是脑子,分开止损,体面从容,从朋友变回朋友,应当是很难但不至于不可能的事。


但还不至于删掉联系方式,王也活到今年的第九个月份,那一声电话是位列第一的惊奇惊喜惊吓惊骇惊悚总之是惊,心跳频率稳步上升如何深呼吸自我暗示都降不下来——若无其事真的太难了,两个多月心理建树根本不能为死水池塘里不期而至的打水漂石子起到一丁点的作用,如果还是一开始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朋友该怎么做呢?现在是前男友的身份该怎么做呢?脑海里打架的两个小人各有胜负。诸葛青跟在他身后上楼去,王也用肩膀撞开门把箱子立在地上,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一句“倒霉玩意儿”,仰着脖子在空调底下缓了几秒,一转头看见诸葛青斜倚在门框边,嘴角有一点点往下勾。


“老王啊,”他深吸一口气才说,“要不这样,权当重新认识了一次呗。其实我本来也没想麻烦你的,你别多心。”


王也离开了空调,摇摇头笑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气,走到门边轻轻擂了一下诸葛青的胸膛,是非常轻,但又非常亲密亲近的举动。诸葛青让开了门,听见他用最平常的、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说什么呢老青,咱俩本来不就是朋友吗,搬东西算什么事,你才别往心里去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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