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诸葛青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是打印的条码上有个电话号码,他用手机拨号页面查了一下,不认识。

他在拿快递的网点门口就把深灰色快递袋拆开了,意料之外,是一本纸质书。泡泡纸在书外围了好几圈,他上下左右看了看,无潮湿无破损无漏气无变色。看起来倒不像是故意寄错的钓鱼件,再仔细辨了辨封皮,配色像是专业书。

他朝网点的小姑娘笑了笑,把这个大早上的不速之件装进包里,挥挥手离开了。

书是上学期的辅导讲义,看来是用不到了才寄给他。诸葛青暴力撕开胶带固定的泡泡纸,王也的名字写在翻开的首页,上面还乱七八糟记了些假期作业考试重点备忘事项联系方式。诸葛青坐在地上从头到尾粗粗一翻,不知道从哪一页里掉出一朵压扁了的玫红色花朵来,已经干了,捏起花盏对着光,能看到花瓣里半透的脉络纹路。

花很大,应该是在书里夹了好一阵子,摸起来柔柔软软又薄又轻。诸葛青把花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身边地上,又逐页细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笔记的实践讲义,终于在书脊约摸中央位置和第十四章前一页看到了占了大半面书的大花形状。那朵花在这两页间挥发了水分,仅剩的一点点内部湿度勉强支撑着现在保持完整形状,花瓣里曾经维持艳丽的汁液渗到书页里,洇染留下深色的重瓣莲形圆。

这是哪门子的情调。

诸葛青看了看时间,刚刚过八点,没记错的话王也那边是九点开始没收手机,这个时间应该打扰不到他。听筒嘟了两声,对面很快接通了。

“……喂?”

这个开头不太寻常,不像是王也的风格。诸葛青问:“你干什么呢?”

“没干嘛……”王也声音都透着一阵睡意朦胧,“怎么了?”

“都几点了你还不起,这时候又不怕导师了?”

“怕……今天不去,我歇一天。”

“那你睡吧,”诸葛青都能想象到他闭着眼睛说话的样子,“挂了。”

“哎等等……有事说事,好不容易接着你一回电话……”王也那儿窸窸窣窣了一阵,“这大早上的。怎么了你?”

“我刚收了个快递,”诸葛青手来回翻着那一本书,王也的字迹龙飞凤舞,“这是过什么节了?”

“快递?”王也断片似的想了半天,“哦你说那个啊。那个是上周还是上个月,就天气预报说三十六度下冰雹那次,第二天我从人家院子前路过,看地上好一堆地瓜花,怪可惜的。夹了几天,感觉再不给你,那花都要干碎不成了,就赶紧托人帮忙寄过去。今天才到?”

“好几天了,我一直没去拿。”诸葛青又咂摸了一遍名字,“……地瓜花?”

“……你管人家叫什么呢,好看就行啊。”王也和他意见相左,“我还想了半天怎么压才能压出立体的感觉。你是没见,这个花挂在枝头的时候谁见谁夸。”

“嗯,现在也很好看。”诸葛青很给面子,“你今天怎么就休假了,不是说请假迟到与旷工同罪吗?”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王也好像是从床上起来了,“前天临走的时候检查出来有一组数据和平均值差的有点大,再一看发现这个数一开始就不对,这几个月全白做了。”

“你别说是你记的?”

“那倒不是,但是我们一个组的。他这几天正好家里有事,我不是组长吗,就熬了一晚上。”

“通宵?”

“连着两个了。现在还没睡呢,睡不着。”

“熬夜肾虚,你看没看过那个广告,过度劳累后,感觉身体被掏空……”诸葛青学的有模有样。

“搞科研的几个不肾虚,你给我拎出来一个看看?”王也吸一口气,“你现在去医院做个检查,肝肾脾胃没毛病我跟你姓。”

“谢谢师兄提点,我以后保证不做科研。”

“……其实做这个也挺好的,起码打交道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省份子钱。”

“这要看你怎么想。我念完要是和你一起扎根实验室,那以后就不存在什么生死两茫茫了,鞠躬尽瘁,中年病房一起安乐死。”

“安乐死总比直接趴在操作台上强,死人不要紧,万一碰倒了瓶瓶罐罐,葬礼就是为了数据和素材而办的。”

“那你可别倒在操作台上,这几年同学结婚的随的礼可都收不到回头钱,指望你葬礼上能回本呢。”

“我尽量。”王也打了个哈欠,“去吃早饭了。”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诸葛青替他犯困。

“吃完饭再说吧,”王也想了想,“说不定还得把资料再重新全审查一遍,反正今晚还要去值夜班,早干完早利索。”

“……”诸葛青把花重新夹回十四章的位置上,“我还是没明白,忽然寄花,不能是一时兴起吧?”

“你定下来去哪儿实习了没?”王也问。

“还没下通知,我想去找你。”诸葛青犹豫了一下说,“但你那里太偏了,肯定不如留校方便。”

“想背理论就留校,想玩儿实践你就过来,其实差别也不大,看你未来计划就是了。”王也夹带私货,“不过你要是来这边,师兄的防暑降温津贴可以分你一半。”

师兄这个词太羞耻了,之前还是好好的学长学弟装成兄友弟恭的样子一栋宿舍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王也后来选择卖身国家,异地恋间接约等于分手。等王也千辛万苦熬出来一个短假回来给暗搓搓偷偷撩妹的诸葛青一个惊喜加惊吓后,王也靠在床头说唉这恋爱谈的没意思,诸葛青大字型躺在被子里说嗯,我爸妈也想知道你长什么样,跟我回家吗,师兄?

好吧。王也原谅诸葛青习惯性向异性散发荷尔蒙了。

“那就这么定了。”诸葛青站起来把夹着艳丽地瓜花的书插在书架上,窗外楼下的铁栏杆上缠满了红的白的月季花,已经摇摇欲坠了,“等学校的花也落了,我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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