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王也不小心吃了一个坏了的樱桃,嘴里一股苦哈哈的怪味儿。

晚上炖鱼,奶白色的浓汤。王也拿汤匙撇了一勺喝,砸吧砸吧嘴细细一抿了,香浓里头还是带点儿苦头。诸葛青劝他要不去漱漱口啊吃个口香糖啊刷个牙什么的,王也听人劝吃饱饭从善如流,忙活一圈儿回来那汤已经凉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懒得再去热一轮,就这么直接沥开表面半透的米黄色油膜开始分鱼肉捡鱼刺。别的不说,蒜瓣肉是绝对安全的,王也放心嚼了两下咽下去,还是觉得苦腥的紧。

诸葛青没办法了。苦腥就苦腥吧,吃饱最重要。王也就这样食不知味的吃了一顿晚饭。

第二天早上白水加两三盐粒儿煮了个面条,碗里倒了小半包榨菜芯儿咸菜。诸葛青还惦记着这茬事儿,问王也还苦不苦。王也自己也怪纳闷,明明喝凉白开时就是普普通通的没味儿的水,怎么稍微加点什么东西就苦的要命呢?诸葛青总不能自己也去吃个坏樱桃以方便和他感同身受,只好说要不你亲我一下,我是甜的呀。

王也把正往嘴里送的苦面条咬断了,面无表情询问您这是以毒攻毒呢?

诸葛青灵机一动两个手指一敲桌子,全自动关闭终止羞答答做作模式说,有了,以毒攻毒,那中午吃苦瓜吧。

王也说你还嫌我不够苦?

诸葛青说这不是以毒攻毒吗,试试又不会掉肉。

王也继续坚定拒绝。

诸葛青试探着问哎老王,你是不是不爱吃苦瓜啊?

王也说没有没有,我哪像你似的那么挑食。

诸葛青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中午王也一回来,看见案板上乖乖躺稳的洗干净透亮的青翠苦瓜,一瞬间想夺门而出,被诸葛青拎着领子不让跑。最后挑了个最绿油油的,和里脊肉一起炒,王也恨不得把冰箱里的二斤都切进去。诸葛青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手笑话他,放的肉越多不就越苦吗,老王你脑壳瓦特了?

王也才如梦初醒,把切完了的肉往一边儿推,推到砧板边角底下摊开的塑料袋里,扎口放回冷冻室,预备下顿饭再用。没理他的夹枪带棍的嘲讽,在心里吐槽说这叫关心则乱,说明你诸葛青在我这儿和苦瓜一个份儿。

当然也就是随便怼一怼让心里平衡一下,这话他也知道没逻辑。

倒了两勺米醋上下颠锅过了一轮儿,诸葛青什么菜都爱吃脆的,要不是西红柿开水烫了皮儿之后实在又软又水实在无能为力,他托着下巴皱眉筷子夹着小红块还有点儿惋惜这玩意儿不能咔嚓咔嚓。虽然这是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同居单位之后头一次买苦瓜吃,但往脆了里炒总没错。苦味跟着火焰燎起来,王也才懊悔不迭今天完全没发挥正常水平,连必须必打开油烟机这回事儿都忘没影儿了。他放下锅赶紧嘀一声摁了油烟机开关,炒勺敷衍铲了几下青青绿绿,假装无意地往厨房门口看,诸葛青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这才暗暗松一口气,要让这个狐狸看见了这么丢人的一幕,还不知道在哪儿挖个陷阱钻个坑时刻准备翻他旧账呢。

磨砂的玻璃盘子装这种色彩鲜亮的菜色好看,关了火挑盘子时才发现碗柜里居然一个玻璃盘子也不剩了,调头往后看果不其然,洗碗池里盘子筷子盆子锅子多的都要溢出平面,这诸葛青不知道是不是前天晚上就一直偷懒到现在。王也牙根儿痒痒在心里划了一笔,又没办法,只好瘸子里挑将军在寥寥几个里拿了个长条的厚厚白盘用炒勺拦着边上不老实的苦瓜完美出锅。

刷锅,锅底下全是玻璃的瓷的都脆生的很,不得已左手提着锅把儿水流开到最大右手拿着刷子来来回回蹭了几遍把锅里的水空了空回到炉盘前,觉得不只嘴里苦,鼻腔里头也苦了进去,抬头看看怀疑油烟机今天是个大型播放器,只出声不干活。王也干站着想了一会儿,又去刷了一遍锅。

“昨天的鱼汤还有,你想喝吗?”诸葛青不知何时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门口,说话前连意思意思咳嗽一声都没有。正刷锅刷到仿佛强迫症上身的王也吓了一跳,手抖卸力差点没拿稳锅,最后摔在水池边。诸葛青看不下去了,啧啧两声走过去接手锅把儿上上下下刷一遍,刷子随便扔在边上,铁锅咔哒稳稳置于黑色炉盘上。

“那你热热吧,也没多少肉了。”王也主动退出战场,迫不及待后退再后退,在诸葛青重新开火之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所以为什么出了厨房,苦味儿还是挥之不去的呢?

王也拔了电饭锅的电源打开盖,白气儿一下子就喷出来了,等锅散完这一波凶的基本就没了后手,他舀了两碗米饭放在桌子边上,中间挖了空心加大面积先凉着,回到客厅端正坐在沙发上冥想人生,觉得这日子直接没法儿过了。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意料之中的毫无作用,越来越苦苦的浓郁。他实在难受想换换口味,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暗箱,拿了一包烟一个火机揣进兜里,冲厨房喊了一嗓子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听见诸葛青应了一声,才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关门走人。

好一顿忙活,忙活到都没空擦一把汗,总算再一次盛进瓦罐里,放在苦瓜炒肉的边上。诸葛青解下围裙叉腰往电视前站了几秒觉得外头虽然挺凉快但还是不够凉快,于是略一沉思就把空调开了十八度,哼着歌去洗手时的路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掉了个弯回到厨房看一池子锅碗瓢盆的狼藉,就着水龙头把手打湿了开始刷碗洗盘子的新一轮苦力劳动。这时外面的防盗门忽然被敲了三下,他抖了抖两手上泡沫朝外喊自己开。王也就自己掏钥匙开了门,被一屋子胡辣花椒味儿灌了一鼻子,他还特意仔细嗅了嗅,这种极其强势的味儿杀伤力实在太大,居然连一直萦纡不去的鼻子尖儿里的苦也镇压住了。

王也心情大好,快快活活换鞋溜进饭厅,果然是胡辣鱼汤,那深沉的颜色都变得十分美妙诱人。他拿了两把勺子两个玻璃碗四根木筷放在桌子上摆好,那边诸葛青正好把手冲出来毛巾擦干,手指伸缩几次觉得有点紧崩崩的,就顺便涂了一点手霜。

大热天的中午头喝这种过瘾的辣鱼汤实在太过刺激,王也站起来想去调一下空调温度,诸葛青拿着筷子的右手拦了他一下,说哎,已经十八度了。王也又坐回来,撇着一层油和花椒大料舀了两碗汤,末了还捞着一块挺完整的鱼肚子肉,慢慢滑到诸葛青碗里。一通忙活完才低头喝呼呼冒着热气的汤,胡椒的辛辣和辣椒的干辣不一样,还热辣呛口的时候吞咽下去,那股辛味一溜溜暖到胃里,马上从周身毛孔炸出一层虚汗。王也激灵一下,舌尖抵着上颚细细品,天知道诸葛青是不是把一瓶胡椒都倒进去了,还有不要钱似的麻椒面儿和成朵的花椒,舌头被刺激的一时间失去了存在的感觉,他回味的倒吸一口凉气。

吃苦瓜,败火。诸葛青好意提醒。王也却从他看似善意的语气的听出了想看热闹般的跃跃欲试。王也硬着头皮把筷子伸向从自己手里炒出来的一盘菜色,到临头了又悬崖勒马转向了边上的里脊肉。

苦瓜再苦肉不苦,反而清清新新的特别的味道,王也对自己溜肉的水平向来满意,便又连续叨了几块肉吃。

诸葛青看他对苦瓜这么又虑又怕心下已然有了定论,猫拿耗子玩儿一样再次出言提醒,说花椒和肉都大热,夏天本来就容易上火,要多吃苦瓜啊。

他倒是又看戏又愉悦了,王也面儿上挂不住装不下去,想了想到底是直接实话实说这苦瓜打小儿就是他王也的克星还是再逞强一次勉为其难尝试一下这么邪恶不祥颜色的玩意儿呢,最后也没想好个什么辙儿,一手筷子一手捞勺把鱼头捞到自己面前容器里说,唉,先吃鱼吧,凉了就腥了。

诸葛青心里乐呵的差点笑出声,结果还没来得及出言嘲笑先被自己熬的鱼汤呛了几滴眼泪出来,忙吃几片苦瓜压压惊,王也还真行,不吃苦瓜还能把苦瓜炒成这样。咔嚓脆口的,不软,没变色,值得一夸。鱼头啃的慢,王也磨磨唧唧想拖点时间,结果诸葛青也优哉游哉喝汤吃米饭,一副不看到王也的困窘不罢休的样子。王也没办法,说你饶了我吧。

诸葛青忽然吸吸鼻子脸色一变,你是不是抽烟了?

王也说是啊。

诸葛青说早知道你想要那么辣的,我就再掰两个红辣椒进去了。

王也说我也没想到你做这种的汤,下次不会了。

诸葛青说下次拿烟说一声,茶几底下有一盒特别贵,我想留着有客人来的时候抽的,你没动那盒吧?

王也忙不迭多吃了两片苦瓜,说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整个房子都是鱼汤的香辣味。王也漱口喝水午睡起来觉得口腔里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挥之不去跗骨之疽般冥顽不灵苦的要命。刚才一顿饭的刺激就像白面儿一样让人短暂兴奋抛忧弃愁但始终治标不治本,劲儿过了,日子该苦还是苦的。但王也现在日子不苦,嘴里苦。抬头看着天花板,把只有中午才赖床的诸葛青一脚踹起来,说快迟到了,你赶紧的。

诸葛青坐起来先是迷糊了一会儿,然后才掀开被子换衣服下床。王也一边梳头一边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还苦。

诸葛青说哦,毛病。

王也倍觉失宠,失在了小小一支烟上,暗暗心里立誓以后再也不抽烟了。

王也换好鞋准备走了,又被刚洗了脸精神过来的诸葛青叫住。诸葛青说要不亲一下试试呗,万一有用呢。

王也这两天实在被苦的不行了,就说好啊。

诸葛青脸上还带着水,擦干之前先去亲了他一口,然后问怎么样啊,有用吗?

王也带着一脸惊喜惊讶哎了一声,看诸葛青把脸擦干后又叹口气说没有。算了算了说不定晚上就好了,走了。

诸葛青把毛巾放回去说走吧,晚上记得买点樱桃,现在正是季节。

王也说小心你也变成苦味儿的。

诸葛青说哦。
 

评论(9)

热度(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