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火锅之恋

正值凛冬。白雪岑寂,林木衰枯。偶有飞禽走兽,雪层落新迹。

叶修手持书卷,借着冬阳温和消磨时光。刚从旧书摊上淘了些远古的典籍,那作者一看就是性情中人,字里行间的狂放不羁丝毫不敛,乍然一瞧绝对是书法届佳品,可读起来实在费力,一联竹简,他竟消耗了三天来逐字翻译。硬质笔记本上掺了金粉的工整连缀成句,终于有了可读性。心满意足放下笔,默念了个咒令原稿飞回书架,伸了个懒腰,打头审读译稿。

今天好冷啊冻死我了。

翻页。

不想出门。

翻页。

可是我真的好饿啊。

翻页。

冻死,还是饿死呢?

翻页。

还是吃比较重要。

翻……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一句话能概括的事非要写这么多字?

翻翻翻翻翻,总算写到了做饭,语言登时锐减了,和前文对比起来简直字字珠玑。然后终于开始吃。翻页。

信了你的邪。叶修腹诽。

好吃。

翻页。

好好吃。

翻页。

真的好吃啊!

翻页。

特别好吃!

省略无数机械翻页。

又饿了。再去吃一顿吧。

没了。

面无表情。要不然怎么说虚度光阴,这确实度的非常虚。他对字有一点外貌协会,毕竟是搞古文的,字好看的文章一般也不错。

今天这位可能是走错片场了。

他把笔记本倒扣在桌面上,揉揉眼睛站起来看了看矮山上苍翠的老松。有点饿。他又把笔记本翻过来,回到第一页看看那个署名。

黄少天。

把我写饿了,你还是第一个。连魏琛的百种泡面品鉴和张新杰的各地名醋测评都没让我提起食欲,你倒是有两下子。

叶学士的生活向来是饥一顿饱一顿饿了就吃不饿就挨的,不是因为文人苦穷,而是他实在是懒。一开始因为研读需要安静,所以搬到森林里,后来觉得为了一顿饭再大老远跑回小镇实在是太麻烦,以至于他宁愿发呆冥想小憩也不愿花时间搭配个出的来门的衣服再唤他的海东青来跑一趟市集。

(千机:好久不见啊!

灭绝星辰:我刚带着主人去了一趟热带回来。明天又要启程横跨什么什么大洋。谁让他是画地图的呢。你怎么又胖了?

千机:我主人……已经好几个月没叫过我了。

灭绝星辰:那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定他又偷养了别的海东青呢?

千机:那倒不会。他懒。)

好在春夏秋三季时常有几位朋友来看他,上层领导也总是乘雕远道而来慰问工作,顺便各种带来吃食。也不算没着落。昨天早上吃了家里最后一块酸奶酪,然后弹尽粮绝了。

火锅。

又看了看那一页制作方法,觉得也不是很难。而且看上去真的很好吃的样子。他决定尝试一下。

海东青昂首飞来又飞去,一锅水的功夫就置办齐了骨头青菜菌类丸子肉。

买完看着墙角一大堆,他孤身寡人,不知道得吃到什么时候,叹气。

烧高汤。

带碎肉的猪骨头,扔进去。

海鲜菇,洗干净,扔进去。

枸杞葱段姜片海米虾仁,扔进去。

扣上锅盖。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叶修留了窗户缝通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眯了一会儿。

——一觉到天黑。

窗外漫天星辰升起来了,他猜想。屋子里倒是和煦温暖,有个人坐在亮亮堂堂的顶灯下目不转睛盯着那锅汤。

“咳,”他掀了被子坐起来,“您有何指教?”

那人说:“不用那么客气的您啊我的尊啊贵啊的,我叫黄少天,哪里有火锅哪里就有我。指教嘛倒是有一点,你为什么不放点花椒八角呢?”

叶修道:“因为它们几年前就灭绝了。”

黄少天瞪大了眼:“灭绝了?你们干什么吃的?连这些好种好活的都灭绝了,那还有什么能活的?时代在发展社会在退步,你们让火锅灭绝了也就算了,连日用品都留不住,还能干什么?”

又一摆手,“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造物主。对了,还没来得及感谢你把我复活呢,谢谢你啊老叶,我可是将近一千年没见过活人了,一千年啊!还是千年等一回那种。你说火锅多好吃啊为什么吃的人越来越少了呢?想当年我最火的时候……”

叶修打断他:“黄先生,你来我这里多久了?”

黄少天道:“没多久,你脑子里动了火锅念头的时候我就醒过来了,不过那时候我藏在被你扔上书架的竹简里。对了,我刚才顺便帮你把羊肉切片了,一会涮起来好吃,还有我看你这没有麻汁韭花酱豆腐乳蒜油辣油之类的,又叫你家聪明伶俐勤劳能干的千机去买了些。”

叶修震惊道:“千机居然肯听你使唤?”

“谁让我是火锅神,他当然肯听我的了。”黄少天理直气壮,“快快快你再不起床汤都要烧干了。千机!去看看院子里的豆腐冻住了没!准备开饭啦!”

叶修恍惚觉得自己招来一个田螺姑娘,不,火锅少年。虽然说他是火锅神,但也没有一天三顿捣鼓火锅,也就是一周开一次。平时从糖醋里脊到酿豆腐,从东坡肉到香菇菜心,从酸辣土豆丝到熘肉段,从上汤娃娃菜到宫保鸡丁,菜式基本不重样。叶修含蓄的表达了这样大手笔的吃总归是不太好,黄少天愣了愣说没事反正过几天我就走了。

“走?”叶修撂下笔站起来,问在地毯上打滚的火锅神:“你要去哪?”

百年孤独的叶修这才意识到这段日子里黄少天俨然成了他生活里的必不可少。

“总是这么天天吃你的很不好,”黄少天有点不好意思,“我前几天去镇上盘了个铺子,准备开成火锅店。你放心,等那边收拾好了我就过去。”

叶修问:“你哪来的钱?”

黄少天不说话。

叶修走过去蹲下挠他胳肢窝。

“哈哈哈我说我说,”黄少天四处乱滚,“你忙着修复史书那几天,就是那个叫冯什么什么那个人让你一周内给他的那个,就那几天你没空陪我玩,我就带着咱家千机去卖艺了。”

卖艺。

卖艺。

卖艺。

虽然“咱家千机”听上去让人很舒坦。

黄少天拉他一起躺下来:“真的,千机很能干的。什么胸口碎大石啊,吞剑啊,喷火啊,神仙索啊……”

叶修:“他都不会。”

黄少天撑起身子疑惑道:“他都会啊,不会的话我说这些什么?哦对了,还有钢管舞他也会,不过他跳的不是很好。我真是觉得千机真是特别厉害,哪都好,就是做饭不如我好。”

叶修摸摸他的脸:“是是是,你哪里都好,你最好了……你脸红什么?”

黄少天咬了咬嘴唇:“……我想亲你。”

哗啦啦,一联竹简砸到叶修脸上。

叶修终于大彻大悟。

总有哪里的战争摧毁了哪里的古籍,他也因此从没有什么正正经经的朝九晚五和法定假期。黄少天初来那几天正赶上一部纸质版百科全书的修复。眼前窗外依然是时而落雪时而艳阳,身后厨房里叮叮当当有节奏的回响。
黄少天经常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应着,等淡黄色的纸上胶彻底干了他又重新投入重复的枯燥。

这种一个人枯燥他已经习惯了许多年,现在忽然多了一点闪亮亮的色彩斑斓。人总是贪恋于温暖的。屋子里的火会尽职尽责烧完一整个冬天,可黄少天给的热度不一样。

他是人间烟火,是刨去大方向伟大的平淡生活。

耳边有声音说,你凡心已动,无计长生了。

叶修问:“那你不走了?”

黄少天变回人形:“我靠靠靠我就故作玄虚一下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火锅神也是神好不好,要尊重神明,从小父母老师没教过你吗?再说了你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凭什么你喜欢我我就要留下来?”

叶修“呵”了一声,道:“别以为只有你们神仙能窥探人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黄少天不服气:“我在想什么?”

叶修伸胳膊把人搂怀里:“那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大家都不吃火锅了,从书架上跑下来要我抱着你睡。第二天早上你又嫌热,趁我没睡醒偷偷开了窗户,又心安理得地继续窝着。”

黄少天大囧,赶紧捂了叶修的嘴。

有一次他颠锅烫了手正好被叶修看到,强制冲冷水敷药膏还不许他回书架上睡,抓着他的手把人摁在床上两个人别别扭扭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腰酸背痛,千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你不要紧张啊我们神仙其实都不会留疤的!

叶修说,可你现在很疼啊,别乱动,我第一次照顾人,疼你就说。

“其实火锅店不会开很久的,也就几个月,”黄少天琢磨琢磨开口,“我的人生方向就是让火锅传进千家万户重振火锅辉煌,没了。”

叶修的嘴唇蹭着黄少天手心:“然后再回来?”

黄少天笑嘻嘻把手收回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跟我表白,要是合适我就跟着人家走了,凭什么再来找你啊?”

叶修当机立断:“火锅神,我爱你。”

黄少天:“……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封号这么难听。”

(千机:我可能遇上了假主人。
灭绝星辰:为什么?
千机:因为我的真主人出现了。我终于可以展现我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实现我的梦想了。
灭绝星辰:……表演天赋?
千机:是啊。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我浑身是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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