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像海一样。

像海一样。

风像海风,鸟像海鸟,水像海水。甚至空气里都有海浪的腥咸味,水天相接,平平一线轻描淡写,日出应该会很美。

尽管只是一泊湖。



碧游村副本分别通关,两人顺利从主线剧情走向里下线。押回哪都通,诸葛青是相当于绕了一圈儿还是没能躲开京城致命的吸引力,望着天空一片蒙蒙自暴自弃有事方登三宝殿问王也:“王行者还打算去哪里?用不用本山人助你一路顺风啊?”风声呼啦王也在室外一时没听清,冲手机收音孔喊着问他:“本山?赵本山吗?你喜欢赵本山?”

于是呢二人一起踏上了王也的探世之路。没做打算没做计划,到了机场闭着眼点小公鸡点了个地方,说飞就飞去了。去了之后诸葛青也是个搭个儿的全程大爷心,吃吃瓜凑凑热闹,好歹是个伴儿,没了什么哪都通什么马仙洪,可以说是十分愉快。

王也说:“你什么时候能放下你那个手机?”

诸葛青嘴上答应着,继续和对话框另一面聊的火热。

王也管不了他,踩在碎沙石的滩地上放眼看这片大的不得了的青蓝色湖面。

诸葛青聊完了,后知后觉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在这片天地时自己这种得陇望蜀的行径实在太渣男了,实在对不起两人并肩的几次刀山火海,便主动向前示好:“放下了放下了。”

王也倍儿给面子,说:“急流勇退,了不起。”

诸葛青没客气承了这一声夸:“要不这样,我们两个把手机都收起来,只要在这个地方,谁先动手机,谁请吃饭,怎么样?”

“你这不是自掘坟墓么?”王也不解,“你想请我满汉全席直接说,我很好说话来着。”

“满汉全席?我晚上去北京你才请我吃了顿粤菜,要还顶多也还一次粤菜。一首梦醒时分送给你。”

“粤菜啊……”王也满汉梦醒,“那川渝吧,老油火锅,吃过没有?”

“还不一定输赢呢,你怎么连吃什么都想好了?”诸葛青再次残忍戳穿他的梦,“内景诚可贵,现实价更高。觉醒吧王道长!”

“觉醒是个什么词……”王也没听懂他的中二玩梗,“那行吧,把你手机给我。”

两人交换手机,背对背各自绞尽脑汁藏。王也地龙游翻下去,比着经幡旁边的一块红石头去底下埋好,又回到原地钻上来。诸葛青仿佛一动没动过,小辫子对着他,面向辽远的荒滩。

“你这么快?”王也感到不可思议。

“谁快了?”诸葛青转过身眯眼看他。

“不快,都不快。”王也急刹车,拉回原题,“你已经藏好了?”

“捉迷藏,我还没有输过。”诸葛青神秘一笑,非常胜券在握。

没有手机的日子太难熬了。白天还好,起码亮堂,看东西也方便。到了晚上,两人就着月光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大眼先主动提议来静坐,比谁定的时间长,眯眼说没有夜生活的人就是不会玩,走我带你玩好玩的。

走进伸手勉强见五指的黑夜里,听湖水如浪经幡摇曳,在一点自然的光明里脚踏实地。

数星星。

王也一双大眼睛看这密密麻麻漫天一片都快得密集恐惧症了。低头揉揉眼睛猛得睁闭几回觉得就算闭着眼眼前也尽是沙尘暴散沙一样碎小的星星,之前只听说过雪盲症原来也有星盲症。诸葛青却还仰着头念念有词好像已经到了将近四位数,王也心疑叹这眯眼果然就是不一样?凑近了仔细一看这个人精压根没睁眼,努力装得像那么一回事儿就是来诓他的。

王道长那个气啊,也不管什么人设崩塌什么出生入死的兄弟情同伴谊了,反正他暴力手段诸葛青又不是第一次第二次。抬手太极劲一掌朝着胸腰推出去,没想到诸葛狐狸竟然有防备,早早定下了艮字昆仑,王也再一次在这一手上吃瘪。

“……内伤了。”诸葛青痛心疾首,“枉我真心把你当朋友。老王,你就这么对我?”

“切,就不能跟你这种人做朋友,到处都是坑就等着我跳呢。你是不是守株待兔第九百九十九代传人?”王也活动活动刚才横撞的手腕打了个哈欠,突然发难,“坤字,土河车!”

什么土河车。诸葛青知道硬碰硬自己不是他对手,王也还没呵出声来,他就当机立断乾字障眼法百花缭乱迅速开溜。王也再击落空,一时极度悔恨交友不慎,原地蹲下来抓了块石头投进湖水里打水漂。

偏偏诸葛青又用风传话来:“老王快回来,这里有好玩的!”

风马旗随风飘摇,在静谧的夜里摩擦出柔中带硬的破裂声,王也穿过马路回到住的低矮平房前。这时回头再看,用绳子连在一起的经幡在星空下剪影般分明的紧,白天看来五颜六色的布条在此时只是聚在一起棱角分明的墨色粗线条色块,一动不动。

风不动,湖不动,石堆不动。一切都是静止的。像照片,或者抽象画。

诸葛青用离字的法术聚了一块亮,亮在他下巴前,看起来阴森可怖。王也默念了几句咒文,关上门靠着墙问:“你又看见啥了?”

诸葛青一手拿着朝他晃了晃,是几本书,杂志,收拾行李时觉得反正也不占地方,就随便塞了个角落,之后就忘了。但在这个无可消遣的时间和地点,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玩儿的”。

“看不出你还这么热爱纸质书。”诸葛青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去碧游村的时候怎么不带一本看看?”

“……随手,随手。”王也全当他是夸了,“碧游村是有任务的,来这儿自由自在,当然不能一样。”

诸葛青把书放在床头,说:“明天再看。记得给我留一本。”说着熄了手头的火苗。

王也对他这种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行为非常不齿,也知道诸葛青一定在看热闹,便不负他期望地摸黑走了一段,啪一声打开壁灯。

“有灯?”诸葛青吃了一惊,“你们道士可真会玩,早说多好。”

“体验生活嘛,”王也打哈哈,“早睡觉吧,明天看日出。”

“好啊——没有手机怎么定闹钟?”诸葛青诱惑他,“要不要拿回你的手机定个闹钟再给我?”

“得了吧,我自然醒。”王也坐怀不乱,“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好好好,”诸葛青无奈道,“我就不信你起得来。你手机密码多少,我用你手机定个闹钟总行吧?”

王也忍不住问:“你到底藏哪儿了?”

诸葛青把他的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说:“就给你看看,动了算你的。”

“……密码是六个零,其他的你自己研究研究去吧。”王也没说哪儿能看哪儿不能看,扎了头发接了凉水开始洗漱。

只要黑下来,入睡是很快的。

但是定闹钟是一回事,没电自动关机是另一回事,毕竟炁又不能当电充。两人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蛮高了,面面相觑一会儿,不约而同叹口气才掀了被子起床。

诸葛青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小板凳来,坐在平房前看新修的柏油马路对面鹅卵石后的绸缎湖色。真像海,也是由浅入深。哗,从天边打过来,要吞没几十米的平坦,打到背后的山里去。

王也从拐角的小屋里低着脑袋出来,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自来水洗完手后甩着胳膊问诸葛青:“在这儿看什么啊,走啊去湖边看看的?”

“也没什么好看的?”诸葛青说,“这都看了几天了,看够了。”

“新鲜。”王也甩他一脸水,又全被风弹开了,“那走吧,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去跟房主打个招呼。”

“你走吧,”诸葛青为了自己的脸友情帮他吹干了手,“我再看看。”

“嘿,腻了也是你,不走也是你。唱哪一出儿啊?”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诸葛青有腔有调,“我再在这留一天,你想走就走吧,拜拜。”

“那我再陪你呆一天不就完了。”

“说不定是两天?”

“……一周之内?”

“没问题。”

“成。”

王也推开门走进屋子,拿了床头的书倚着窗户翻了两页,诸葛青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书真是个好东西。”

王也应一声看完了这个情节,翻下一页前说:“托你的福么这不是……你看不看?”

诸葛青又眯着眼托着腮看了一会儿云啊天啊湖啊幡啊,看到太阳逐渐升高,跃过东边屋头烤进了他的阴凉地,才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扭扭筋骨。没禁住王也的诱惑,趁他不注意风绳卷了一本来,拉着板凳坐到墙角一头扎到故事会的世界里。

很快到了中午,房子主人骑着电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回家做饭吃饭,按照之前的约定会多做一份分给外地的房客。快开饭时诸葛青拎着板凳走进来,随手放到墙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是你把窗户打开的吗?”

王也说:“不,是风。”过堂风让屋子凉快起来,吹动了诸葛青的一边鬓角,太阳光打在他的发顶,有一种湖底藻荇似的深沉与透明感。王也两脚着地起身下床,重新看窗外不远处的粼粼湖面。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诸葛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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