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阿青就是道】风



他不可能忘了王也。


但事实上,再见到王也的那一刻,那种熟悉与陌生的咫尺天涯,让他一瞬间连一贯保持的微笑都差一点挂不上脸了,二字全名脱口而出的冲动刚涌上来,又有一股力量将那两个字咽下喉中。


“王也。”王也把手中的茶盏向他一举,“阁下怎么称呼啊?”


“王也……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个好名字。”诸葛青赞叹一声,“敝姓诸葛,单名一个青字。”


王也绞尽脑汁也没想过来这个字应该怎么夸出来,只干巴巴说:“好名字好名字。看诸葛老兄的样子也不像是来争夺那半部什么秘籍的,待会儿这场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青没想到自己蹭吃蹭喝的凑热闹这么快就暴露在陌生人眼中了,心中不由起了分丝警惕,试探道:“这秘籍如此珍稀宝贵,王兄——王道长莫非无心无意?”

王也穿的是一身道士服,整体色调随与周围无异,但细看形制还是千差万别。还是个野茅山,诸葛青暗想,怪不得名字中有个“也”,和野茅山的“野”同音,八成是一路货色。


王也说:“不瞒你说,我就是看了今天这里有酒席宴请才进来的,具体为了什么,也是刚听了那位什么八长老说了才知道。嗨呀,人家分家分剩下的宝贝,我要他做什么?但方才又听着人家说一会儿结束后在座的全部来宾都要参与比武抢夺,再看整个厅里别人都跃跃欲试十分兴致勃勃,唯独看诸葛老兄意兴阑珊,就猜想我们大抵能是一路人。”


诸葛青本也是在忧愁这一遭,赢是万万不能赢的,可要真遵守规则被揍到失了行动能力,蹭这一顿饭的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王也既然是主动提了作弊,诸葛青果然好说话,一拍即合两人从擂台两边气势汹汹踩着台阶而上,礼节性绕台后王也率先出手,诸葛青勉强挡下来他强攻的一招一式后开始还击,过了约莫二十招时王也一指点上他的膻中大穴,是虚点,诸葛青忙不迭把一直含在嘴里的小半口水吐了出来,然后弓着腰作势欲呕,裁事的刚要跳上来宣判胜负,他又咬紧牙关一个手刀上去劈晕了呆呆站着的王也,劈是假劈,幸好王也反应也够快,结结实实摔了个真的,诸葛青听着底下木头台子的落空声都觉得疼。于是二人一个不省人事一个无法继续战斗,名正言顺被几个横练的彪形大哥送出了场。


诸葛青重新放松了一瞬绷紧的上半身,抬起手若无其事似的遮在嘴上,似是无意又似是走心的打量他。这是在诸葛家的宅子里,当事的还是他爹,今天能坐在边上跟着接客,八成原因是在家里憋的难受想出来凑凑热闹。偏偏巧了就是旧相识王也,他猜想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在梦里卜算的卦,反正清醒时总是不愿意主动去凭栏念故人,花不顾好看还是鱼没有喂饱,做什么伤春悲秋算命如饮食。他的唇不易察觉的咂摸咂摸“王也”二字的读音强调,十分拗口的,怎么念都不太顺畅。


王也还是把头发全都束进了一个发带里,只是从前是多一根木簪子横插在头发团儿里,现在没了簪子,也没了那身道士服。如今身上穿的是他从没见他穿过的麻色衣裳,靴子后面还多了两颗不太显眼的宝石。他眼睛多尖,一眼就能辨出来这样成色的宝石充其量只能算做石头块,没什么用,值不了多少钱,唯一的镶嵌意义是,道上的人一般见了这样的标志通常都要忌惮三分,好好掂量掂量,要么客客气气要么鱼死网破。


那日转过街角王也就睁开了眼睛自己主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是被两个帮派里的大汉架出场地的,现在总算没有外人了。诸葛青同他告别。


“王道长,后会有期。”他说。


“后会有期。”王也说。


这种客套话谁不会说,谁也没少同别人说过。但莫说应验了,就算万里挑一的缘分能再见,这再见时也早都忘了对方姓甚名谁是否交道过。王也正策马刚从城郊回来,谁家的小丫鬟买的乱七八糟不知怎么在路中散落了一地,诸葛青帮她一个一个拾起来,王也勒住马。


“诸葛……诸葛青?”王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的正名,既然是二次的缘分,再老兄兄弟不分辈分瞎客气就显得很虚了。好在看诸葛青的表情只有疑惑和讶异,说明他还没记错。


“王也道长?”诸葛青帮着姑娘捡起最后一盒胭脂,由蹲站起两步走到马前。王也正好翻身下马来,牵到路边两人并肩向前走。


王也没问诸葛青上京做什么,诸葛青也没问王也怎么就脱了道士服,二人在京城厮混了几日,诸葛青客栈住的好,婉拒了王也的邀约,于是到后来离京时也不知道王也家里究竟在南城还是北,正东还是西。


王也看起来很好说话,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宽容面相。相由心生。从京城到建德这一路山水过来想来多数识时务者都会礼遇三分过了面子事情,但若是真的有劫镖的歹心再深想要杀人越货的话,论真的动手,恐怕也没有能在他手下能过得去的。想到这里,诸葛青的两边嘴角不禁向上勾起来,勾到一半理智回炉,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赶紧掌心用力抹了抹,拉回了正经的样子。


王也一直垂着头偷偷打哈欠,没看见他。待张楚岚总算巴拉巴拉说完了有的没的客套话开始介绍人了,王也才抱拳拱手躬身施礼。王也礼数向来很到位,诸葛青想了想要是自己的话估计也差不了很多,不下心的比较后坦然多了,饶有兴致等他直起身子目视前方。他们一行人此来是来送东西的,有人给父亲送了一个不太大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的自然是世上人人眼红欲争得的宝物,不然也不可能是由张楚岚接下活计带了这些曾掀起江湖风浪的名人走镖。


王也正正当当抬起眼。王也果然一眼就看到他了,他早就调整好了表情姿态,看起来十分惬意安然。张楚岚在他爹开口问询前迅速抢过话头来,手向他身上一挥,说:“这位王道长,也是令郎的旧识,伯父大可放心。”


诸葛栱确认似的偏头瞥了诸葛青一眼,还没等他作出什么表情态度的反应便又转了头去重新打量王也,王也重新躬了身道:“确实曾与阿青结过一段缘分,还望伯父应允。”


诸葛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应允什么?”


“老张。”诸葛青开口打断了这边的对话,“张楚岚,你们何时离开?”


“在东西验收无误之前,我们不得不叨扰贵府几日。”张楚岚顿了一顿,“具体几日,还是看箱中宝物的情况。”


“既然如此,那请便吧。”诸葛青说,他站起来转到王也同侧朝父亲施了个不太正式的敷衍的礼,“那我先带他们去休息了。”


诸葛家自然是大的,且其中的走法也蕴藏了奇门道理,需要有人在前带路,张楚岚和冯宝宝是在后面一个暗搓搓一个亮堂堂的留意着,王也对奇门术早有所得,自不上心,张灵玉却不懂得,诸葛青一一讲与他听,张楚岚眼观六路竖着耳朵往心里死记硬背。房间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在单独一个小门通开的小院里,又不是标准的四方正向,每个人安顿在哪一间亦不随意,各有各的讲究。这一点诸葛青没说明,王也抬眼皮自己看出来的。


安顿好了之后诸葛青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行离开,而这宅中的布局却麻烦,如果有需要可叫一仆童带出去再带回来,不然不好找,迷路未必只是迷路,还可能行岔了炁,不是说着玩的。诸葛青走后便有人送来了餐食,一人一间房屋,各自小九九算计,互相装傻不打扰。下午张楚岚随便跟着小厮转了转就近的花园,回来不经意似的探窗王也的卧房看,帘子却拉得严密,看不清是有人还是没有人。他又拐个弯到冯宝宝处碎碎絮语几句,冯宝宝又走出来,十分刻意的左瞧瞧右看看,又十分做作的伸了个懒腰证明自己绝无二心,转身迈进了自己的门。


“他不在屋子里面。”她说,“我能感受到,没有他的炁。”


“那就好办多了——”张楚岚终于放松下来趴上桌说,“辛苦你了,宝儿姐,今晚上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里绝对安全。”




其实王也离京在诸葛青离京之前,但因为告别比较早,所以后几天就没有见面。诸葛青是万万也没想到这个道士公子哥居然又是南下浪游去了,线路还是同他如出一辙。第三次相遇是在有练偏门的盛情邀约他入伙的时候,他明知是局,还是好奇的跳了进去,刚跳进去,王也就提溜着他的领子又把他拽上来了。这一拽不要紧,主要是勒的太紧让这位青大爷喘不上气。诸葛青被憋了个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顺上气来,趁着王也不注意,又一个猛子跳了下去。王也这次没防住,在索套边兜兜转了两圈,没别的法子,自己也跳进去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局普通套,诸葛青毕竟是诸葛青,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听话任摆布,也幸好诸葛青是诸葛青,不然细数这前半生还真没什么特别得趣值得回味的。他是术士,就算再没别的本事,把未知算成已知还是小菜一碟的,但这么一来知与不知倒没什么区别了,就是诸葛青有区别,偏偏诸葛青也是个奇门者,两人撞一块儿,过去未来已知未知料到料不到,全糊成一团,麻线似的拆也拆不开了。


王也问诸葛青后悔了没有。


诸葛青将茶盏在手中把玩,没有听见他的疑问似的自顾自道:“这里连酒都没有,可惜了。”


王也道:“得了吧,有茶水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诸葛青道:“王道长可能对红尘涉世未深,怕是没听过酒后失德的说法?”


王也道:“人贵在自知,要是知道自己酒后会失德,打一开始就不该去碰这个玩意儿。”


诸葛青道:“你错了。酒壮怂人胆,意思就是之前什么不敢说的不敢做的,都能借着酒劲自我麻痹,然后明知故犯,醒的时候追悔莫及,醉的时候其实也能知道自己在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可即便如此依然义无反顾的做了,这不是杯中物的罪责,这是人心的不当,再把起源推在酒上,实在不合适。我知道你不喝酒,可你如果真的喝醉了,有了不清醒的借口,说出口的反而将会是最坦白的,你难道就没有一直压抑的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


王也道:“有没有的又如何,如果自己知道了,那何必还要去喝那个难喝的罪魁祸首。以茶代酒,我先满上,你随意。”


诸葛青道:“我刚喝完了这一壶,现在看不清你是谁了。王道长,你是谁啊?”


王也道:“……不是,青,我说,你失态也装的像一点行不行?”


诸葛青道:“轮到我问你了,王也,你想怎么样?”


诸葛青一听就知道是王也敲的门。说是宅中术,毕竟还有那么些没练过炁的普通人,真正修炼者一眼便能看得清所有法门。他把门打开,王也走进来,他转身把门插上了。


“好久不见啊王道长。”诸葛青说。


“我说怎么打听也听不着你的去处,弄了半天,你丫原来是回家了?”王也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为什么好久不见,你自己没点计较?”


“这也不能全怪我,”诸葛青为自己辩解,“碧游村之后先是老张找的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就被安排进去了,老王你换位想想,你要是被干挺了,消息还传了你爹妈耳朵里,你家里不着急上火才怪。”


“得,咱一个两个全灾了他小子手里,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王也言辞里带了点狠戾,语气却懒洋洋的无奈声调,自顾自拉了凳子来坐下给自己倒水喝,“我就帮他跑这一回,你爹那边确认没错了这事儿就完了,你是想怎么着?”


“怎么着?”诸葛青顺着他的话重复问句。


“你说怎么着?”王也喝了一大口水,“这还是温的?”


“你以为你住三十文一晚的黑店呢?越是渴的时候越是不能往肚子里灌凉水。”诸葛青说。


“还真是……”王也放下小杯,“我这一天都没喝水了。”


诸葛青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这个季节了喝不上水,你不起皮谁起皮……”说着也坐了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拿肩膀撞了撞王也的肩膀,“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王也承着他一下一下不太重的力,对他的赤裸裸的明示暗示根本清楚的很。不说是愿打愿挨还是愿者上钩,反正是默契,他一眼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王也突然亲上去时诸葛青正好很轻的闭上眼,睫毛翕忽之间还能感受到王也没被完全润泽的唇纹。他来得很快,亲的却很轻。



劣币驱逐良币

评论(8)

热度(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