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无猜


王也关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刚打算掀开被子躺进去,意识到没带手机。

当代青年典型焦虑之一,如果睡觉前不强迫症似的审批一下电子奏折将恐有失眠之灾。他便收回拉被子的手准备回去开灯找手机,一片黑漆漆的视野忽然亮了一块屏幕的光,并嗡嗡的震动起来。

想要什么什么就恰巧出现在眼前,这是小锦鲤了吧。王也抓起手机看,是陌生号码的来电,地区是南方某大城市,他想了想那里没有什么熟人,滑了屏幕接起来:“你好?”

“你好,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想找个人打电话,请问打扰到你了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干净又礼貌。

网红套路!别以为我们京城刚通网!这么标准的操作居然能到自己身上,王也有点受宠若惊地说:“没有没有。”

对方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王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重复两遍,“你……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你会不会有时想到什么事忽然笑起来?”对方反问他,“就是本来在做别的无关的事,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就很想笑。”

“有吧,我没太注意过。”王也想了想,举一反三道,“所以有时也会突然难过?”

“对,你真聪明。”对方夸他。

“过奖过奖。”他谦虚道。

“刚才还很难过,现在感觉好多了。”对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有直接挂断陌生人的电话,你真是个好人。”

王也被莫名其妙发了卡,跟着笑了两声,硬生生安慰说:“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才给你打的电话,”对方问,“你已经准备睡觉了吗?”

“刚躺床上,一会儿再睡。你在外面?”

“我在家,今晚和朋友出去玩,我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心情不好啊?”

“那……你去洗漱一下早睡觉?熬夜对身体不好。晚安?”

对方好一会儿没作声,王也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天花板上灯具的轮廓,仿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隐隐还亮一点白。人家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听着带点电音的呼吸声两厢沉默。

良久,对方先兜不住了主动开口:“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王也?”

“你不也装的很开心?”王也不理会他的指控,“还,随便打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你怎么那么能耐?”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真是巧合先动的手,我大写的冤枉。不然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能有你新手机号,是吧?”

“什么巧合啊,随便试手机号试到我的巧合?编,接着编。”王也揶揄道。

“本来就是愿者上钩的事,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你这么不留面子的揭穿我我们不是好朋友了,不要再联系了,再见。”

“等等等等,”王也被这反将一军搞得十分头疼,“不揭穿了不揭穿了,还当你是陌生人行不行?”

“行,”王也隔着电话线仿佛都能看到诸葛青笑到眯起的狐狸眼,听他轻快地说:“那我们还是好朋友。”

“是是是,好朋友。”王也接连应声,“你这几年怎么样啊?怎么还去南方了呢?”

“我去哪里还用跟你通知汇报,也总当霸道总裁当惯了吧,”诸葛青刺挠他,“过得……还行吧,也就那么回事。”

“你真心情不好啊,我以为你随便说的呢,怎么回事儿啊来跟我说说?”

“看到你这么多年还是刚说完就忘,这么金鱼脑我就放心了。行啊老王,人家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再过三十年估计也还是这样?”

“我可去你的吧。三十年啊……咱俩现在这是多少年没见了?”

“……五六七八九十年?”诸葛青想了想,顺着数报出来,“加油加油,还有二十来年就能达成了,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的!”

“可以干什么,再活三十年?哦,我要是想再活三十年还用得着你加油?”王也吐槽,“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比如啊向天再借五百年,咱俩各二百五也行啊。”

“谁跟你各二百五,我全让给你,就是不知道这么久你能不能担的住。不过要是真再借来五百年的话,你直接改名叫王八好了,不用叫王也了。”

“那你叫什么,诸葛龟?诸葛龟诸葛青,哎,声调还一样呢,没毛病。”

“你怎么就喜欢把我动物上比,我做个人不好吗?”诸葛青质问他,“上学是狐狸工作是乌龟,就你格外损。来大声跟我读我的名字,知乌——诸。”

“诸葛猪?也不是人啊?”王也装傻,“这个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骂你。”

“小心我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我最近在健身,正好拿你练练手,过肩摔啊摔死你。”

“不是说少年感白斩鸡吗,打死你都不去练腱子肉,谁说的,打脸疼不疼?”王也今天怼人格外在状态,“中年油腻青,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

“我不只有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呢。健身怎么就油腻了,你这种大腹便便不健身的才叫油腻。一天到晚不干人活,还就知道拿黑历史怼发小,可以去吐槽君那里投稿了。”

“我呸,你过来,我一个撂你仨,试试你就知道谁天天油腻不干人活了。”

“撂倒我也是你油腻。”

“不及你不及你,你更油腻。”

“你才油腻。”

“你最油腻。”

“你油腻。句号。死句号。不能再说了。你过年怎么没回家?”诸葛青打断了毫无营养的低俗互喷。

“过年加班奖金三倍,你不知道?”王也笑着说,“鸟——为食——死。”

“人为财亡,你不能为财亡,”诸葛青一本正经,“你是谁啊,王也啊,你又不是人。”

“我要不是人你也不是,咱俩一样,”王也拆穿了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破绽,“界门纲目科属种,谁和谁还不是同类了?”

“背的这么熟啊,看来生物没白学,”诸葛青那边传来杂乱的掌声,不知道是他拍的哪儿,“我过年回家还看到你高中生物老师了呢,打了个招呼,早知道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你好了。”

“可别,估计他是忘不了我了。一天一小谈两天一大谈,也不知道找我有什么好谈的,现在想想都怕他。”

“有什么好怕的,你比他高比他壮,来拿出刚才说撂倒我的勇气来,直接上呗。”

“哎哟可别说,他要发火气场两米八,我好不容易熬毕业了,能再去受那个罪?你当我是傻的?”

“怎么会呢。你看小学的时候你为了帮我出那口气,拿着比你都高的那个铁锹就要往那个混子家里闯,我拦都拦不住。傻的能办出这种事?”

“你别提,一提我就来气,”王也没好气儿的说,“那个玩意儿才多大点儿就知道欺软怕硬,我那是为民除害。虽然有点儿过了吧,好歹以后再也没找过你麻烦,要不然下次我还得拾掇他。”

“这么社会,”诸葛青浮夸着惊奇了一下,“也哥,也总,也大佬,我能观摩一下您纹在身上的小猪佩奇吗?”

“小猪佩奇算什么,喜羊羊灰太狼我都给你往身上纹,”王也豪气万丈,“你说你也是,都五年级了,零花钱一共就那么两三毛,不知道理财,不攒着去买冰棍儿,净去整什么纹身贴,买就买了,还净往我身上做实验,白瞎了钱。”

“爱一个人就要为他花钱,多么超前先进的价值观。”诸葛青振振有词,“我活了多大就认识你多久,还不能爱你为你花钱了?”

“你倒是花到正地方啊。就现在,北京,二环内,不用整套房子,你就给我买个卧室,成不成?”王也张口就来,“只要你给我花到了,别说你爱我,我爱你都没问题。”

“你怎么变得这么随便了,”诸葛青痛心疾首,“爱能是随便说的吗,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得了吧,你小学跟人家小姑娘谈恋爱就天天在QQ上你爱我我爱你了,现在当真,当返璞归真啊?”王也不买他的账。

“返璞归真怎么了,不行吗?你管这么宽怎么不去管管城楼前头的双向十车道?”诸葛青不甘示弱,“外强中干窝里横,说的就是你。”

“什么外强啊,我不也就跟你横横吗。那条街我也想管,这人家不允许我去啊不是,要不你再努力出息出息,替我去看看?”

“别了,还是你自己去吧。我也就能替你看看当时学刻舟求剑这个成语的时候,你乱搞什么实践学习刻的那棵树,”诸葛青咂了咂嘴,“我那天路过的时候天不太好,哗啦啦下大雨,要仔细找找才能看见那个刀印。”

“下大雨,下大雨你不找个地方避雨,在树底下干什么,嫌雷劈不上你?”王也责他,“还去看什么树啊。”

“帮你追溯一下童年回忆,你还骂我?”诸葛青喊冤,“你对人家树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我好心去替你慰问补偿,你转过头还说我咒我,老王你过分了吧?”

“……也对,是我过分了,”王也想想那棵树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那你怎么补偿的?天下雨,也不用你去浇水啊。”

“我伸手抚慰了一下它的伤口,”诸葛青深情地说,“还好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已经快长起来了。”

“哇,老青这么细心,我自叹不如,羞愧难当啊,”王也十分敷衍违心地夸赞他,“来,还给您一个鼓掌。”啪啦啪啦,也不知道他在拍什么。

“一晚上两轮互相鼓掌,就差一个为爱鼓掌,不然就齐了,”诸葛青有点惋惜,“考虑一下激情弯腰吗?”

“弯什么弯……谁弯你也不能弯啊老青,万千少女排着队等跟你发生故事呢,你弯了不就相当于我造了孽吗?”王也说,“我可一笔一笔给你算着呢,幼儿园到高中毕业,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有过空窗期?”

“主要是那时候年纪轻不懂事。大家谁当真了?没人当真。”诸葛青为自己正名,“我现在才明白人家说的,管他是直是弯,碰上喜欢的就是好事。你碰上过喜欢的没有?”

“我比你还大几个月,怎么你教育我一套一套的?”王也无奈,“碰上归碰上,是不是好事可得另说。”

“碰上就是缘分,想方设法也得尽量变成好事啊,”诸葛青苦口婆心传授经验,“你说说,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丫根本不是人,就是一狐狸,”王也顿了顿,“是啊,碰是碰上你了,好事可不一定吧?”

“……不一定……那也不好说……”诸葛青一时间自乱了阵脚,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你玩儿的,当什么真,”王也噗嗤一声笑出来,“是吧,碰上不一定是好事,你这个说法是错的。”

“……得……我认输。”诸葛青憋了一句出来,“怪不得你过年不回家。你妈还旁敲侧击问我你到底找没找对象,我说我和王也很多年都不联系了,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么说的,行不行?”

“这有啥不行的,你又没说谎。她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过几年就好了,你也甭往心里去。”

“谢谢也总。”诸葛青笑着说。

“不客气了哎青秘书。”王也占了一晚上便宜,语气有点儿欠揍,“都几点了……这该睡觉了。你心情好了没?用不用再唠两块钱的?”

“还唠什么唠。我准备睡觉去了,你存一下我手机号啊。”

“成,那我挂了?”

“等等等等,”诸葛青心里七上八下,“老王,我知道你不太直,你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喜没喜欢过我?”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王也嘁了一声,“你知道了还问我?”

“……所以是喜欢‘过’了吗?”诸葛青穷追不舍。

“……过了。”王也说,“唉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这算什么事儿啊。不行我真睡了,拜拜。”

没再听诸葛青说了什么,他急忙点了挂断。

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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