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春夏秋冬



青是个挺微妙的颜色。

《荀子》里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和蓝果然是不一样的,但又不是浅蓝或绿,“介于两者之间”的说辞同样是个含糊的形容法,于是哪怕在机械冰冷的数字世界,代码敲出来的青也是千人千色。正因为这种颜色带了一种混合的延续感,所以有人在表达很多描述不清的颜色时便用“青”来代替,催生出模模糊糊的神秘感。

还有人喜欢青做名,一来不俗,二来好听。比如诸葛青。诸葛青身形挺拔,面相俊俏,审美在线,双商还高。其实这种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独独一个诸葛青异常的受欢迎——结交有之,欣赏有之,赞叹有之,羡艳有之,妒恨有之,大被同眠解衣欲睡也有之。王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名字的问题,诸葛青,一股子不入世的冷清味儿。

嗬,您看,您看看场上那青年人把风绳一套用的多漂亮!什么?您问我他叫什么?嗨呀,他您都不知道?今儿风头最盛的诸葛发财呀!

王也咂咂嘴,要是那人真叫发财有钱,别说万千少男少女了,连他这种打小出家的都会主观的选择性忽视所谓的盛世美颜和强大的天赋才干。所以在当日龙虎山上,一声声“阿青”和“老公”传进耳朵里时,王也耷拉着眉毛犯嘀咕,幸好他不叫王青,从源头就减免了这等甜蜜的烦恼。

后来他才明白,其实无论他叫王也还是叫王青,都是会被女孩追的。不过不是为了叫老公求签名,是为了埋他。

诸葛青命正合着巽字也就好风。春天风大,东西南北呼啸而过咻咻乱吹,他也好从中渔利借风做势。但长发在身后随风乱舞上下纷飞着实很惹人烦,他便低低扎了个马尾,静电在外套上粘出一个小扇形,缕起头发是啪啦啪啦像放鞭炮。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王也宽慰他,“还是把头发散开吧,你这长度好,随风飞扬起来也挺好看的。”

没有完美的事,但有完美的解决办法。王也定睛一看,那树依然被吹到折腰,天上的塑料袋也兜兜转转着飘忽,身周一围却风骤停得宁静,诸葛青的发丝儿服服帖帖垂在身后,刘海也是他今早对着镜子按头发丝儿整理出来的高精确度式凌乱美。

王也叹为观止。

风居然还能这么用。老青果然才貌双全。创新改造世界,创新改良生活。

巽字与风太适合诸葛青,但其实适合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就像陪在身边最长久的不一定是最爱的人一样……跑题了,诸葛青承认春天对练功进阶大有裨益,他能更加静下心来在风里将他不擅长的法诀修缮圆满流畅,天时地利人和。可就像他不承认枕边人不是最爱的人一样,他也用陈述句表达了不喜欢春天的意思。

王也脑筋一动猜想,如果问原因,小狐狸肯定用带着招牌微笑的嫌弃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用问为什么?”

于是王也抓抓头发,没问。

但他看着诸葛青抬头挺胸模特步似的穿梭人群,又想,青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青也配得上他这样的人,两者算是相得益彰。不过另一方面,单字和词语还不一样,青,后面再补个巽字季节“春”,诸葛青春,嗯,既不如什么青夏、青秋和青冬一般带着小清新的矫情,又和诸葛村夫同了声调,辱了先祖,还是算了吧。

怪不得不喜欢春天,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他也不会喜欢。王也趴在购物车上盯着刚刚把酸奶扔进去的手,问道:“诸葛狐狸,那你喜欢哪个季节啊?”

骨节分明的手收回去收在腿的一侧,王也把目光一敛翻眼仰视诸葛青的面庞,见他略有诧异的歪了一下脑袋,两指捏了捏下巴,说:“听说武当山上的夏天很不好过。”嘴角抿起来弯了眉眼,“巧了,我就喜欢夏天。”

审美偏差有点大。王道长虽然口头上坚持一视同仁所有季节不分上下尊卑,还是对由南向北兜到北回归线上的太阳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行吧,夏天就夏天。你喜欢就行。

夏天的武当确实不好过。虽然这几年山上有了点不值一提的额外收入,但科技改变不了所有的不如意。王也恪守祖制,顺时应事,绝不像某青一样随随便便捏个诀为了自己个儿的方便,古人有云心静自然凉,他乐观的躺在石头上汗流浃背。好在山上毕竟林深阴翳,云中荡风,炎夏日短,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只是出家人炼心修行,怎么也不能贪图安逸自寻凉爽——当然也只是说说。师父遣他去担水劈柴做些体力活,他便常常敷衍了事钻到林子里睡觉,短打露出一截小腿,蚊子吸血吸到撑,挥动翅膀也飞不起来。晚饭时太师祖一眼就看的明白,知是他偷懒不做事,也不揭穿,呵呵一笑命人撤了他的筷子,王也左找右找找不到,又得遵守食不言的规律,只好狼狈的用手抓着吃,同门师兄弟偶尔漏出窃窃的笑声。几次之后他便不敢再每日钻到林子里一睡睡整天了,蚊子怕是想要了他的命。

风后奇门也是耽误不得的,若行起功来动辄便是一天,这段时间须得无饮无食沉心端坐,太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毫无顾忌的泼洒在皮肤上,从温热到炙烤,汗水滴滴答答连成线,最后成瀑状湿透了中衣,又浸没了外裳。行罢收势时,首先想要的便是净身更衣一头扎进清凌凌的凉水里,惜天永不遂人愿,黏黏腻腻的闷热夏夜,若有若无的清远山风根本起不了一丁点的作用,只能在辗转反侧里半梦半醒的等到天亮,真真是难捱的紧。

后来回了家,回到虽然在秦岭淮河以北但海拔低了下去的家。北京的夏天也不好过,沥青地面处处炙烤到烫脚,城市高楼大厦热岛效应把热气反复聚拢蒸腾,出个门的勇气都需要豁出半条命去做心里斗争。所以甭说在哪儿了,南南北北上上下下只要是这片大陆上,夏天都是一个使他无法用心感受用爱感化的季节。

见仁见智。偏偏有人喜欢。诸葛青爱玩好玩也会玩,夏天确实好,酒色少不了。夜生活的光影纠缠里如果没有一点酒气混在空气里,那一切的狂欢都不过是群魔乱舞的喧嚷,还是要微醺和酒香味儿的。王也拖着腮帮子半闭着眼,他是一杯倒,这种乐趣实在是无福消受。下吧往前凑凑抿了一嘬诸葛青给他点的特基拉日出,放下手趴在桌子上从侧面看这一满杯从黄到橘想,好看归好看,不好喝还是不好喝。待诸葛青的鬓发稍稍粘到脸上,微微喘着气回来歇一会儿时,王也已经睡熟了。

不是每个人词典里都有夜生活。诸葛青挑了挑右眉,不算养生的王道长可能是打算用这种醉生梦死的方式熬过他认为最难熬的苦夏。

夏秋之界在白天是什么区别的,晚上却是显而易见的凉了一层皮肤。短袖裤衩也不是不行,披个外套更好而已。诸葛青定制的小西装十分卡肩,便不必他也不愿再将随意挽了袖口的胳膊塞进去固定。

“合着你长了两根胳膊就是为了固定个褂子?”王也被这套理论刷新了世界观,“不是吧老青,穿进去多显个儿啊。”

诸葛青从善如流地把胳膊滑进袖子里,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揣进裤子口袋里转了个圈问他:“你觉得这样好看?”

王也左看看右看看又拧了拧眉头,说:“也没有,怎么感觉还不如刚才自然了?”

王也个头高诸葛青两公分,血型是二十六字母打头的A型,诸葛青呢排在第十五位是个O,至于名字笔画,诸葛青减王也等于二十三,加上生辰八字粗粗一算,硬件设施上像是王也赢了,可实际上穿搭打扮精致过日子这种内化的软件方面,诸葛青游刃有余,王也甘拜下风。

谁让成长背景不一样。这间接导致了王也衣柜里整齐码着的都是各式各样又大同小异的道士服,年复一年的洗来洗去藏青色都褪出了白边儿。诸葛青的衣柜……诸葛青可能需要单买一套房子专门用来放衣帽杂物。不同款式风格颜色设计,大牌小牌大众小众,托人抢的季节限定款双十一双十二凑单搭的零头,虽然穿着频率高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但总归该有的不该有的他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搞不到。而再看常穿的那些,同款同色一模一样的也各有好几件。恩格尔系数非常之低,和王也中和中和竟也能闯进及格线。

王也问:“这么多衣服,你记得住你有什么没有什么吗?”

诸葛青颔首道:“全记住是不太现实,记个大致还是可以的。”

王也起了兴致:“那你现在有没有适合我穿的衣服?不要太麻烦太花哨的。”

诸葛青眼珠转了九十度,手脚麻利的打开柜子拿出挂在衣服撑子上套着防尘袋的驼色风衣,又从上头叠的密密麻麻的平摊衣服里抽出一件深咖色小高领。王也头皮一麻想现在再加个要求还来得及吗,犹豫着没等开口,诸葛青已经把长裤和帽子都找出来了,抱着双手示意他试一试。

白天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天黑的越来越早,亮的越来越晚,正午的太阳再足也不再有夏天炙热式的气势如虹。树叶一波接一波的落,地上雨水里泡着黄透了的残叶,风一吹行人双臂交叠裹紧了衣裳。王也极简的黑色铅笔裤和短筒单靴上溅了几滴泥点子,卖菠菜的阿姨操着一口外地话夸他会打扮英俊帅气,说这么人挤人人挨人的菜场里很少见得这么仔细的男人。

王也脸皮再厚也被这不断词儿的夸弄的不太好意思,他想说您别夸啦我也想穿背心裤衩人字拖来的,但等了一会儿也没找到能插嘴的空儿,干脆嘿嘿笑着把白色鸭舌帽拉低遮住了半张脸。

诸葛青对菜市场没什么研究,也就不太懂到底穿什么应景应人,反正受尴尬中掺着开心又混着嘚瑟和手忙脚乱的人不是他,他也就安心的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二人身高相近体型相似,王也乐乐呵呵穿他的衣服也没什么问题。

秋天和春天有点像,但春风抚花柳,秋风扫落叶,春水未生烟,秋水澄不流,春天的王也还有心情去踏踏青,秋天也就在家里压压青了。诸葛青是闲不住想要出去玩的,可要么游人如织人满为患要么冷清萧索人迹难觅,都不是什么有趣的好去处。由是夏秋过度不了多久,空气就变得寒冷而干燥了。哈一口气白雾四散,闭上嘴才感到唇寒齿也寒,须得在温热的口腔里暖一会儿。是深秋了。诸葛青把冰糖在锅里煮到融化,无色的糖浆在水底缓慢游走时把泡好的银耳倒进去,苹果梨切了大块一起扑通扑通入了水,不多时香甜的热气便溢满了厨房,窗上了一层雾,倒映出他不太清晰的影子。王也披散头发打着哈欠走进厨房,正看见诸葛青对着窗户顾影自怜,两人在模模糊糊的窗上雾中对视半晌,王也笑了一下,从背后虚虚的抱住诸葛青,亲了他耳骨一口,道:“煮的什么?这么香。”

诸葛青把重心后移放他身上,说:“有点上火,随便煮的。你喝不喝?”

深秋与初冬又是无缝衔接。二人都是厚炁护体不怕冷型的,可王也看着诸葛青黑色丝制的衬衣的扣子从下往上只系到胸前,花绀竖条纹外套没系扣子随意地敞着,长裤卷边儿露出脚踝,蹬上鞋就拉开门准备出门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诸葛青当然不听他的,反驳道:“你今早不也只穿了单衣就下楼打太极了吗?”

天寒风冷,还穿这么少,想让人不注意都难,不消说,肯定有人躲在羽绒服里哆哆嗦嗦,再撇眼看着衣衫单薄的路人,只会抖抖牙更觉得冷。王也如是想。应该也为人家怕冷的考虑一下嘛。结果出了门果然是天寒风冷,果然有缩在羽绒服里的人,可诸葛青这样轻装上阵的也不少,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而他随手披的没什么用的小棉袄迅速凉了个透,又被内部体温熨烫热了。

忍不住长叹一声,你诸葛青还真是异人界流行趋势的灯塔级风向标扛把子,要是你真出个穿搭指南扔到网上,火到圈外也不是什么难事。诸葛青当然不知道王也心里嘀嘀咕咕的小九九,但看他眉头时不时的往眉间顶一顶,便知这人脑子又不知道把小差开到哪里去了。于是主动没话找了个话:“你知不知道穿山甲最后说了什么?”

“穿山甲?”王也偏头看他,“穿山甲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吃。狐狸也不能吃。”

诸葛青失笑一声,把脚边的石子往前铲出去好远:“那——在下敢问一句,王道长想吃什么?”把想字重压着说了出口。

“别别别,您可别折煞我了。”王也朝他松松的抱拳歪着身子拜了一拜,:“武当山上除了名还被叫道长的可能也就是我了,要是让我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肯定要抽我。”

诸葛青闻言微微一哂,知他心中郁梗于此,家里称呼是调笑乐趣,家外毕竟不同,便也没再言语,听他又问:“哎,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诸葛青道:“穿山甲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狐狸倒好像是说了他想吃酸汤龙利鱼。”

这人记仇。

朝如青丝暮成雪,这里的青指的是黑色。那诸葛青瓶瓶罐罐护肤防晒,面皮儿肯定不是黑的,得剖心。诸葛青和诸葛黑杂糅在一起,剖的时候要仔细,不能大刀阔斧生劈硬砍,这是技术活和体力活,马虎不得。王也想不明白:何必要千方百计修正自己,听心听命顺其自然不好吗?但各人自有命数造化和选择,以个体做局,他是局外人,不能说,也不能干预,只能眼瞅着诸葛青在内景里反复自我折磨又哀怒喜忧叹一句万物得一以生自我疏解。诸葛青想要诸葛青,也算是拢而得一,无以生将恐灭罢了。王也深呼吸两下坐起来,想今晚要不要在清水面条底下卧个蛋。

冬天里兜兜转转净是节假日,王总甩手掌柜总是清闲,流水般的日子慢慢刮着日历的边儿完成了关于以年为命题的新旧交替。是新的元年,却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毕竟过了相互猜忌的初识了解,互通心意的小心谨慎,磨合忖度的新鲜熟悉,还是温吞悠游的普通寻常最好过。什么也瞒不过的听音知心固然好,可那也失了谈恋爱过日子那种有呼有应有来有往的细水长流。晚上,王也兴致勃勃的问:“老青,要不你早上也一起来打太极?”

诸葛青懒洋洋不动弹,“太极拳对我又没用,我起那么早做什么,睡觉。”

王也左手抵住脑袋胳膊撑在枕头上,右手食指戳了戳诸葛青的肩头:“人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儿,冬天才是勤劳的好时节,不打太极早起也成啊,早睡早起身体好。”

诸葛青从被子里翻过身来眯眼看他,见他睡衣的大领口因为重力作用往下垂着,露出一半胸膛,心思一动,又定定神把眼睛从那块有一点晒痕的皮肤上狠狠地拔下来,语气却还是没受影响似的懒洋洋:“春困秋乏怎么了,你没听说过冬眠吗?”

王也左手往下移到腮上,掌心托住透过肉的下颌骨,使自己的脸更郑重的立起来,纳闷道:“不对啊,之前你来北京的时候还和我一起去练过几天,这才过了几年,怎么就开始冬眠了?”

诸葛青抬手摸了一把他的右脸,指尖在嘴角处重重带了一带,王也被扯得有点疼。

“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诸葛青重新把胳膊塞回被子里侧身闭上眼,却是面朝王也了,“睡觉。”

王也深吸一口气把头绳从头发上撸下来套到手腕上,胳膊一松整个人摔到被子里呼出气闭上眼。也不是睡,就是在脑子里唱唱歌——老青的心思你别猜,嘿,你别猜呀嘛你别猜,反正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嘿,不明白。

诸葛青却是一直提着神保持清醒,等了一会儿听着王也的呼吸平稳规律了,才睁开眼光明正大的看他的侧脸。王也五官大,尤其从侧面看,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的起伏曲线,流畅而错落出一种大气的好看。他常常是扎的光明头,碎发从发际线和鬓角依次散落下,又完完全全露着两只耳朵,诸葛青总是心痒想给他戳几个耳洞,但王也完整的耳垂软软的,揉起来又很好摸。

他其实日常里不怎么爱板板整整的梳头,放任自流的散在肩前肩后,或者嫌麻烦了在背后随手拢一下,常常是头绳掉到地上他都没有意识到。只有颈子被头发扫的多了,伸手往背后摸一摸,才恍然明白过来回头重新走刚才的路,左顾右盼着四处寻觅。

无意识的撩才是撩中之撩。诸葛青想,找头绳本是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王也也够性感。这个人,乍一看普通,越细细的想要把他看个清楚,越觉得他长得就是一副撩人的面相,偏偏来克他诸葛青。

但是晨练是不可能晨练的,早起也不可能晨练的。王也心心念念时刻记挂的一同打太极的冬天,不过是他一点心机的小计谋,初来乍到,当然不能自负狂妄钩直饵咸。拿香油精心混了炒香的玉米大米红薯块,日日不重样的放线静候,终于看着他小心翼翼咬了钩,光速拉杆收线才钓上了王也这条旷世奇鱼。

“王道长,”那天诸葛青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抬眼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王也挠挠头,说:“早上出去晨练做早课算不算?”

诸葛青两个指头捏着手机转了个圈放进口袋里,笑的狡黠又坦诚:“那王道长介不介意多一个人一起?”

从此这一生都多了一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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