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匪

糖罐。(约稿请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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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

诸葛青不是一夜爆红的,怎么讲,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能赶上好时候也是关键点之一。而他正好就处在了乘风破浪的风口浪尖上,不管是夸赞也好诋毁也好,有讨论度就有热度人气,总之风头无两,非常高热。再加上人设好定位好,公司和推广也很快找来,他不缺那点儿卖脸的钱,也不缺自费买产品的钱,本来就是贪新鲜点亮的新技能,没必要再牵扯上利益缠心。从录剪视频到定期直播,更新频率不是特别高,一月半月抽空想起来了就突击来一次,和平台多数固定而高产的大多数博主不一样,但又受众是宽容的,因为好看可以原谅一切,哪怕他直播时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吃一碗米粉,都能让没有他的粉丝群好一阵天翻地覆。诸葛白混进去的,时不时混在人群里带节奏跟风啊啊啊呐喊,然后转记录给诸葛青看。


而且诸葛青的认证是美妆博主。这个时代性别男的美妆博主已经多如牛毛了,大家各有本事,八仙过海。而他另的特别是从一窍不通慢慢到的信手拈来,有老粉是从第一个视频一路追下来的,十足的养成系,歪打正着意外增加了粉丝的黏着度。当然他现在专业领域方面已经很好了——当然不排除本身长相就好,化妆只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在其位谋其政,挑刺来黑的在这方面也不太好找事。总之是安利得出去的越努力越幸运。王也不知道这些,随便点了个视频看下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什么心理,他看着诸葛青在镜头里并没有现实生活中好看,起码不如罗天大醮好看,毕竟别的诸葛青他也没见过不是——他看见他从镜头底下把齐齐怪怪形状的不知道什么用的化妆品一样一样的拿出来,一边讲解一边往脸上抹,明明是人话,是中国话,是普通话,可王也就是云里雾里听了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快进又不太好,怎么人诸葛青也是一分钟一分钟录出来的,自己一个贡献播放量的还三下五除二快进了,实在都对不起人家花费时间精力心血和钱。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上山时听每日早课,好像听清了每一个字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好像听懂了每一次句读又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是什么都没学会,不用好像。视频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没有很长,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一个状态从头到尾,看到了诸葛青往脸上涂涂抹抹勾勾画画,最后的成果和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诸葛青还是那个诸葛青,他画到哪一步画成什么样子也改变不了他是诸葛青的事实,也改变不了王也能认出他来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就算他化成骨灰了也能从火化炉里筛捡出来的事实……最后一个有点儿过了,人家诸葛家的传说是羽化,这个不能乱说亵渎。


他看完了,发微信给诸葛青过去:开展副业?


诸葛狐狸回的很快:怎么样?


王也:挺好的……就是我没看懂。你别告诉我你那几十万的浏览量都是看懂的人看出来的?


诸葛狐狸:这个不怪你,像你这样不懂的人还有很多,不要紧。关爱直男,人人有责!我责无旁贷,任重道远。


王也:说人话行不行?


诸葛狐狸:唉,你这样在微博上是要被批斗的,小心有人去你主页上从头骂到尾。


王也:不是,我做什么了就要被骂?


诸葛狐狸:你这叫不解风情,不够爱人家,不够走心。


王也:我爱谁了我?


诸葛狐狸:和女孩子谈恋爱,连这些都不知道,还是爱得不够深不够走心,不要送礼物了,趁早送她自由比较合适。


王也:那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该咋办?


诸葛狐狸:把我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一遍,包教包会。


王也:……


诸葛狐狸:王道长,不然你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就算人家看在别的条件下愿意跟你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的。


王也:……你丫少诳我,我要是上了你的当,你得出去笑话我一辈子。


诸葛狐狸:不信走着瞧,要是能有女孩子果真和你永远在一起了,算我输。


王也: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诸葛狐狸:我输了你又不吃亏,有什么问题?


王也:那你能输什么?


就再也没有等到诸葛青回复他了,绿色对话框发送成功后顶上的四个字的备注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变出来。王也等啊等,洗澡洗到一半还惦记着这个事,好在没顶着满头的泡沫浑身滴着水出来患得患失,因为洗完了发现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他说的,诸葛青就杳无音讯了。他在山上又不是没信号没手机,不至于信息全部闭塞落后,网络基本法的日新月异他还是能懂的,就比如说网红到了一定份儿上不输明星这一事实。看来诸葛青就是那个数量级的知名人物,女性受众多了,总能碰上几个异人,说不定一部分人来参加罗天大醮就是为了见到诸葛青的,本身对赛程啊通天箓啊天师位啊同年龄段彼此切磋啊毫无兴趣。所以怪你是王也张也赵也孙也,没区别,只有阿青,阿青以外的人,和让阿青吐血的人,阿青只有一个,让阿青口吐鲜血的也只有一个,不追他追谁。王也在家总是无事可做,于是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关灯关的早往往入睡也能早,手机就在枕头边儿上,一亮起来就能看到,就算闭上眼也能看到光的那种看到。可直到他睡着了,早上听见窗外鸟鸣声醒了,打开屏幕也依然是静止的桌面,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晚上时虽然不困,神智也自认为清醒,但白天的思维方式和晚上还是不一样的。白天醒一醒,坐起来拉开窗帘揉揉眼睛放空了发呆神游,出一会儿神再正式揭了被子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梳头。但今天多了一个步骤,从架上找了一瓶落灰了似的大宝在手心挤了一挤搓上了脸,上下左右揉一揉,对着镜子看,额头还白一块不太晕,又补了两下胡乱抹匀。手心还余了一点湿润,他搓到手背上。这是昨天诸葛青视频里讲的为数不多的他能听懂的知识点,好不容易听懂了当让不能再偷懒,不然浪费了开手机看视频的电量和时间。


再看镜子,当然没有什么变化,那是乳液,不是粉底液。从异人传说中略有耳闻,到内经中千算万算自我计较,到终于对峙原来百闻不如一见,再到分别时礼貌客气而疏离,现在也才回家几天,才几日不见,刚从视频里看到了他,通了电话聊了微信。距离具体的接触才过了多久呢,怎么感觉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么近过,也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样远过,真心似是要随直线间贴住了真心,又好似连接点要按最远的,绕过整个地球周长那样计算,比任何都无法跨越。也许天各一方才是最稳定的归途,无论怎样多心逾矩,两个人也好两颗心也好两具灵魂也好,都只有永恒而固定的直径,不会转动更改,不会借口狡辩。


他是一颗动点,在地球的球面上不定游走,地理位移的差值忽远忽近的,值域里正确答案随机跳跃。


水(上)

诸葛青这个人好看归好看,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喜欢,尤其是女孩子喜欢这样的,当然的也很正常。可诸葛青这个人气值是不正常的。他平时虽然没跟王也似的籍籍无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不应该罗天大醮切磋战毕万人空巷。这太不正常。王也琢磨琢磨琢磨不出来。


这实在是不在知识面儿范围内,属于严重超纲。


要说人张楚岚知名度高,人人欲得而挫之呢,天经地义。明面上手里有炁体源流,枪打出头鸟。张灵玉的话呢,龙虎山闭门弟子加之将来有望得天师之位,大家敬佩三分且跃跃欲试于交手也自然——可这个诸葛青,要说看脸,他也没觉得比张楚岚张灵玉强到哪里去,可能是俊了点儿,可再怎样不至于惊为天人落差吊打。自己其实也没做的多过分,前半场还都是诸葛青压着他施法术呢。而后半场要硬说吐血,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又不是自己揍的,而且自己还尽力上去制止了。按常理说仁至义尽了也不过如此,可怎么就天上掉下个渔网来,自己个儿使出浑身解数都钻不出去?这是个怪事,他算过,但跟什么奇门法术无关——再具体就没算下去了,怕涉及隐私,不合适。


不算归不算,这脑子还是时不时的转悠着无解。尽管门儿清着人家怎么着跟他没关系,可好奇心吧,这不是说断就能断说停就能停的。怎么着啊,人种子噌噌冲破石头土块硬着太阳光长上去了,这再强扭勉强,不厚道。连着想了好几天茶饭不思,又囿于想象力实在有限,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连个最大可能的构想都提不出来,兜兜转转瞎找证据,倒找出一堆有关诸葛青这个人无关痛痒的小事来,比如说那两条背带,除了好看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动手的时候还啰嗦事儿,兄弟俩偏偏都好这一口儿,一人肩上挂两根儿,特别特不嫌麻烦。东西南北中寻思了好一大圈,最后啼笑皆非觉得这样儿真没必要,干嘛拿人家的魅力来折磨自己,非亲非故的,也不妥当。再说不就是格外吸睛的事儿么,又不是大事儿。诸葛青接电话特别快,王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又说:“老王,我不是不想理你,我现在忙着别的事情,晚上给你回电话,有事晚上再说成不成?”


王也刚说到“我也没别的事儿你……”诸葛青就火速又打断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接着挂断了电话,速度之快让王也这个树懒大脑还没滴溜过来自己想说什么就已经完成了通讯公司按时间一分钟的扣费,王也扪心自问自己加了乱金柝能不能达成这样的成就,想了想觉得类比不恰当,开外挂和单纯靠技术还是不一样的。这个洗不白。


但口头承诺,四舍五入就是没有承诺,他也没指望诸葛青能真回他什么未读消息框过来。话虽然是这么说,而且那个时间点他本是从不看手机的,今天却破了格多摸起来好几次。这是客观事实,王也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发生。看了好几回都是那张默认屏保一动不动,上面代表时间的数字走了好几分钟,电量往下滑了一格。吃完饭左右无事做,便拿了钥匙出门遛弯,刚吹上北京夜晚闷热干燥的风,诸葛青就把电话打回来了,王也关上门落锁,在门口接起电话,快步往外走。


“怎么了王道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诸葛青说话很有语气,能听出来心情不错,既彬彬有礼称呼他王道长又毫不客气拿奇奇怪怪的话挤兑他。王也早习惯了他这一套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低级恶趣味,只是说:“没事儿,洗完手没擦,手机自己拨错了。”


诸葛青说:“换手机吧。一半是屏幕一半是按键那种,九键。屏幕上字体也要大,不然对视力不好。这种手机现在不好找了,抽空我帮你搜罗一下,给你寄过去还是怎么样?”


王也说:“不麻烦您,等不得不换的时候我自己就能换了,你好意我先心领,其他就算了。”


诸葛青说:“我好心为你着想为你忙活,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王也说:“我伤你哪儿了?”


诸葛青说:“当然是伤心了,你不属尼古丁,肯定伤不到肺。”


王也说:“尼古丁……诸葛青,你抽不抽烟?”


诸葛青说:“过往云烟?”


王也说:“啊?”


诸葛青说:“你听不懂就算了。打电话到底什么事?你主动给我打一回可不容易。”


王也说:“不是说了没擦手么……真没事,挂了吧,回见。”


诸葛青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说没别的事,那主要的事是是什么?”


王也说:“我这么说了吗?”


诸葛青说:“我通话都有录音的,你想听微信发给你就行。不用客气。”


王也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诸葛青说:“你跟我有什么好瞒的……王也,我可是十成的把你当了朋友,你出尔反尔,把我当成什么?”


王也说:“主要是也没有什么大事儿。诶,你刚才说你忙什么去了?”


诸葛青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王也说:“这你就没意思了青,闲聊聊天而已,非要有话题和重点,这是不是太刻意了……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诸葛青说:“咱们两个什么时候不是……刚才啊,刚才工作去了,这没办法,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养活呢,再不努力加班加点干活工作,揭不开锅了可怎么办?”


王也说:“嗬?你还有正经八百的工作呢?是做什么的?”


诸葛青说:“我怎么觉得你跟查我户口一样?一人一个问题,你的提问我回答了,现在轮到我了——你刚才到底是有什么事?”


王也说:“咱忘了这一茬儿行不行?”


诸葛青说:“王也,我本来其实不是特别好奇。你不想说的也不要紧,你的想法要是全告诉我了,那我岂不是要多背负一个人的秘密。我向来不喜欢自找麻烦,知道的多了容易把自己也牵扯进去,我虽然说愿意管管你的闲事,却也没至于事无巨细想把你整个人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你这么一说了,反而让我觉得不知道不行了。”


王也说:“合着你说了这么多道理,还是得追问出个结果呗?”


诸葛青说:“本来打算随便追问两句逗一逗你的,现在是真好奇想知道了。”


王也说:“哪有你这样儿的?”


诸葛青说:“我就这样,你要不说,我就算了。你可想好,你坦白从宽时主动权在你手里,等我真开阵算起来,你可就是彻头彻尾的裸奔,没秘密了。”


王也说:“摊上你,我还能落着秘密?”


诸葛青说:“我可没逼你。”


王也就说了。那边诸葛青差点笑断了气。诸葛青笑得越肆无忌惮,王也越黑线一头千言万语梗于心头又惮于脏话不得出口而无语凝噎。而他越尴尬沉默,他就越笑越过分,从有声笑到无声,只能靠高频率的喘息才能辨别出他似乎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王也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真诚行为映射,恨不得拍一个时间倒流到自己脑门儿上。那个电话就不应该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附体魔怔了才搞出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来。倒也不能说进退两难,难是基于有选择权的情况下,进也不太好退也不合适,而当下的情况是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活着没意思。他看着电视柜上面的圆形表秒针转了好几圈,分针一格一格往下滑动,等诸葛青终于笑够了,才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气若游丝气力不足说道:“下次再有这种疑问,你直接开口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王也听着他的喘气,自己差点喘不上来气:“那你刚才这是笑什么了?”


诸葛青一边缓和肺里的压强平衡一边十分低级的装模作样说:“我笑今天天气好啊,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王也说:“大晚上你哪来的晴空万里?”


诸葛青说:“没下雨,有星星,怎么不是晴空万里了?”


王也说:“那青哥好好赏星星看月亮,我先挂了。”


诸葛青说:“别呀,我还没告诉也哥我为什么人气高呢?”


王也说:“不了。不用了。不想知道了。挂了。”


过了五秒钟,诸葛青又说:“咦?你还没挂?”


王也说:“……挂了挂了!”


这次是真挂了。外面太热,没能溜达到多远就打道回了府,家里没开空调也蛮凉快。手机却已经很热,他放在桌子上降温。刚放上诸葛青电话又打过来了,他本来没想接,但响了一会儿实在聒噪,便又接了起来。没太怎么好气地说:“喂?”


诸葛青说:“生气了?”


王也说:“不至于。”


诸葛青说:“真没生气?”


王也说:“真没,跟你我犯得着生什么气。”


诸葛青说:“没事,你就算跟我生气也没关系,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到底是谁不往心里去……王也终于忍无可忍吸一口气:“诸葛青你丫是不是找抽?”


诸葛青说:“那你看一下微信,我微信发给你。”


这一次是真挂断了,诸葛青也没有再打回来。不多时微信果然来了一条来自诸葛狐狸的消息,是一个网址,王也点进去,发现还要下载app。


天黑的越来越早了。这个季节的天空很高,尤其是傍晚时候,云层高高在上,让淡淡的星影都落下来,离人间无限接近。太阳早就坠没了,在西边的高层里沉寂末默,可路灯还没到千里同逛的规定时间,于是天也低迷,地也暗淡,中间更是混沌而凄冷。身周温度凄冷,气氛却不凄冷,家家户户的灯从方形的小窗户里亮起来,然后被窗帘一幕挡住了。灯无非是暖黄的,灿白的,可窗帘颜色有多种多样,于是从下往上宏观似的看,倒是颇有趣味,值得仰视。是真的很冷,可街上还是穿什么的都有穿多少的都有,直走的拐弯的擦肩一碰撞,不同世界季节交会似的魔幻。诸葛青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龄毛衣混在人群里,宽松版的粗针织法,肩上披了个不顶用的外套,是不正规的西服样式,穿法多而百搭。他看看手机,五分钟,还有五分钟才到约定时间,王也不算迟到。


五分钟后又五分钟,说不迟到王也绝对迟到。他看起来非常热,还有不知跑了多久的气喘吁吁劲儿,两人刚从人群中对视上他便扑了过来,真的是扑,诸葛青没躲,最后人在离他还有不到一米时停下了脚步,距离正好是胳膊的长——最后两手撑在稍微弯曲的膝盖上。


诸葛青没有一点要同情他的意思,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六分钟。”


“又不是六十分钟,别计较了吧?”王也弯着腰张嘴一喘一喘,单单把头抬了起来,“你不知道今天堵车多厉害,我从公司到地铁站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早知道还不如走着快。”


“你几点下班的?”诸葛青十分好奇,“你这算早退吧?打卡怎么办?”


“迟到早退还不扣死我,祖宗哎。”王也总算喘过气,闭上嘴咽口唾沫把身子也直立起来了,刚才跑出的一层汗意被秋风吹透,生出格外的冷来,“我请假的,怎么说也是最后一天了,没特别为难我。对了,今天是不是万圣夜?”


“万圣夜?今天?”诸葛青眯着眼看了看对街特别闪烁的巨大屏幕,“好像是吧。生煎你吃不吃?”


“怎么想起吃生煎来了?”王也纳闷一问,“不吃什么各国料理了?”


“你想吃?”诸葛青本是带着他往生煎店走,闻言又顿住了,朝刚才来时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一家日本料理很出名,你想吃就去吃。”


“算了,日本菜吃不饱。”王也攥住了他指过去的手指收回来,两人继续往生煎店走,“你都不嫌冷?晚上风凉了。”


“肾虚才怕冷,这话应该问你才对。”诸葛青把指头从他一把抓里竖竖直直抽出来,两条胳膊当真交叉一抱,手掌夹在袖子和胸前,“王也同志,冬天快要来了,该补血壮阳了。”


“肾虚跟怕冷有什么关系?”王也莫名其妙被扣上了莫须有的帽子,“不是,青,你说明白,谁怕冷了?谁又肾虚了?”


“行,行行,那你就没肾虚,”诸葛青做样子十分委曲求全装傻充愣,抑扬顿挫做作十足。说生煎两人都对是哪家店心知肚明,不用他具体指路王也就能提前在哪里做好拐弯的准备,“没肾虚,咱们养生派的王道长怎么可能肾虚呢?不存在的,不存在的。”


“行。对了,你吃不吃韭菜,张姐家里自己种的,今天问我们要不要来着。你吃吗?”王也忽然想起来这一茬,开口问出了才觉得此时状况外的不合时宜,“……早上做韭菜炒鸡蛋也行。”


“我不吃。”诸葛青十分果断,“你要吃也别回家吃,在外面吃完了洗完衣服洗完澡再回来。”


“那我更得守着你面儿吃了,就包个韭菜包子,出锅之后再扒一瓣儿蒜捣蒜泥加醋,把你往椅子上一绑。”王也说到绑时自己也起了一身恶寒,“不是那个绑,是道德绑架的绑。”


“我倒是怎么惹你了你就要道德绑架我?”诸葛青问。这时已经走到了生煎店门口,里面的暖意随着推拉门向外开而带来舒适感,虽然是饭店,但还不算人满为患,落座时非常从容,诸葛青还挑了沙发位,背景墙十分好看。


金九银十,十月,国际法定猝死加班月。一分钟劈八瓣花,诸葛青在电脑屏幕和A4纸之间泡了一个月昏天黑地,今天是最后一天。就像提前预知要放假的学生,恨不得放假的每一分钟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就算只有一天也不能荒废,诸葛青也这么安排了,他安排了睡觉。因为明天要睡一天了,所以今晚当然要吃点什么吃够了本,吊着最后惯性的一口气再活动活动,然后蛰伏冬眠。他没想约王也的,王也变态的打卡和扣钱制度太耸人听闻,加之爱情算个屁发财最要紧,所以他只是随口和王也提了一嘴,没想到王也还是来了,给出的原因是Excel到月底折腾这么久实在太累,怎么说也应该让office老人家好好歇歇,磨刀不误砍柴工。


直男吃生煎是很快的,不用在点馅时纠结上菜时拍照,诸葛青——不对,诸葛青不是直男了。不管怎么说,两个人风卷残云一通十分满足,还一人要了一瓶玻璃装汽水,吸管插进去喝。平时虽然也有价值不菲的外卖点着吃,但心情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王也吃了最后一个半透明虾仁生煎,意犹未尽放下筷子。诸葛青已经倚躺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了。


“今天是万圣夜啊。”王也又出言提醒了一轮。


诸葛青应了一声没动。


早上叫他起床也是,从第一声就他就能准确应下来,但无一例外,统统没有后文。王也后来学乖了,什么谁叫谁,爱谁谁,谁几点上班自己定闹钟去。然后被诸葛青的闹钟搅的痛不欲生,诸葛青稳如泰山,睡得十分沉静。再后来王也有回在公司通宵了,第二天早上惦记老青那熊玩意儿可别起晚了再收拾收拾自己那张脸那七尺身材回头迟到,掐着点儿给诸葛青过去电话,结果刚一接通那边就接起来了,诸葛青的声音十分清醒,显然已经睡了好久。他就是偷懒不想自己起,反正家里还有个活人,能顶用的活人,又不是米饭消化器。


“走了走了,回去睡。”王也结账回来赶着他走。诸葛青本也只是迷糊一阵没认真睡,这次睁眼睁得特别麻利。


“你不是说万圣夜?你想怎么过?”诸葛青站起来掸了掸外套重新披上肩膀,王也穿的是中长款的风衣,颈背那儿往外抻着一卫衣帽子,马尾特长又直顺,他侧着身子穿过一张一张的小桌子。


“大晚上的不睡觉吃糖牙疼。”王也偏了偏头看他一眼,“我是怕你有想法,回头再遗憾了。”


“明年再说吧,反正万圣节又不会绝版,何必着急。”诸葛青就着王也推开的店门走下两磴的台阶,王也转过身来就是和他重新并肩了。


“谁知道你,想一出是一出。”王也刺挠他。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诸葛青再一次抱起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个是‘不给糖就捣蛋’的说法,要不买一包糖回去也行,楼下有小孩子的话见着就分了。”


那就要拐弯进商场,门口的装潢全是黑的红的黄的间杂搭配,很有万圣节狂欢夜的感觉。“行。不给糖就捣蛋?你都多大一把年纪了还捣蛋,能耐的你。”王也说。


“哎,”诸葛青不动声色拿胳膊肘戳了他一下,王也摸不着头脑还是把头靠过来了,诸葛青歪过头去,“捣哪个蛋都是捣,老王,看在这么多年交情份上我友情提醒你,你话千万别说满了。”


乘光掠海(一)


6


王也右脸上有一条横着的疤,很细很细一道平直的划过来。不过现在已经轻到看不太出了。她这次看到,是王也主动凑近了给她展示的。


“看出来了没?”王也退回了礼貌的安全距离,“就这个疤,十来年前吧,老青应该是十四岁,当时初中毕业,他非要骑自行车带着我,然后哐啷就给我摔地上去了,他自己倒是跳开的早。你说说这个人,唉。”


女孩子又仔细看了看他那一道疤,羡慕地说:“十四岁,您那时候就认识阿青了呀?”


王也被这一声“阿青”叫的牙疼,顿了顿说:“他那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人模人样儿的。对,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女孩子低头一笑,害羞说:“他说……一会儿来接我下班。”


“那不是挺好的么。你呀也别想太多,老青这个人就是看起来云里雾里,其实看一看就知道明白透亮的很。行了,你快回去工作吧,一会儿他来了别让他再等你。”


“那我先走了!谢谢王副主任!”女孩子被最后一句话鼓励了,浅浅鞠了十度的躬低头短发从肩上扫下来,一路小跑冲进了电梯。


王也揉揉脸,刚才的表情让面部肌肉有点酸累。诸葛青相亲相到了自己公司里的小姑娘,幸好不是手下部门的直隶亲属,不然吃喜酒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做女方亲朋还是男方亲朋桌上了。不行,一会儿诸葛青来了得挤兑挤兑他,不然让狐狸先开口自己就被动了。他左右拽了两下领带,按了向下的电梯。


1


他第一次见到诸葛青是在一九八一年。


那一年外面也许有什么历史性的大事件,但胡同里的孩子们是不知道的。不知道,也不关心,爬树上房,撒丫子在各家屋头间捉迷藏。白天父母们都忙着去上班,爷爷奶奶屋里屋外从早忙到晚也不清楚在忙什么,总之没人管,所有院子都是自己家,困了累了乌拉拉往一张床上躺,迷糊醒了被塞几口吃的喝的,跑进阳光里又是一阵阵尖叫。


那天应该是一个周末,上学的没上学的好长一大队伍,齐全的很。胡同窄长,开不进小汽车来,诸葛青抱着他的小书包低头跟在父亲后面,和奔跑呼啸过的野孩子擦肩而过,像一阵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最后一个男孩同样回头的好奇眼神。


玩完一天,晚上吃饭时王也才听父亲说,今天到临院儿的父子俩是从南方来的,母亲问怎么这个节骨眼儿过来了?父亲叹了口气说日子都不好过,能帮衬就帮衬点儿吧,对了小也,他家孩子和你一边儿大,明天再去找牧之的时候,去问问人家乐不乐意一起。


王也唔唔答应下来,二哥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

懂点礼貌,父亲又嘱咐说,见着大人得问好,记住了没有?


在这方面王也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但他准备好的那一套大人爱听的话并没有用上,连门都是那个小孩开的,王也心大,学着父亲的样子故作成熟往前一伸手,说:“我叫王也,住在你家隔壁院子里的,你叫什么名字?”


诸葛青抬头看看他,嘴角扯了扯一副要哭的样子,但终于没能哭出来,低下头犹犹豫豫把把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攥在手心里、刚准备打开吃的纸皮儿奶糖放进了王也伸过来的手里,囔着鼻子说:“我叫诸葛青。”


王也之前听说过“诸葛”这个复姓,但见到复姓之人还是头一回,这个姓诸葛的新邻居还非常友好可爱的见面先送一块糖。虽然王也不怎么爱吃奶味儿的,但还是很有大孩子的样子,很给面子地当场剥了纸皮一口填进嘴里嚼了嚼,笑起来对诸葛青说:“好好吃啊,谢谢你。”


诸葛青眼泪差点没兜住,但父亲特意跟他讲了到了新家要有新样子,所以吸吸鼻子把鼻涕眼泪咽进嗓子里,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眶,抹出来的湿润蹭到裤子边上,带着一点实在收不下的哭腔说:“不、不客气。”


王也是没发现面前的人有哪里不对的,他含着奶糖兴致勃勃地问:“你今年多大了?我七岁了,爸爸打算让我今年上小学,上了小学应该就没有很多时间再天天玩儿了,听说上学特别不好玩,你认字吗?”


诸葛青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挂着鼻子水抬着小脸认真回答道:“我五岁了,哥哥,上学好玩吗?”


王也是一群发小儿里不大不小中不溜的,大家平辈儿,向来是直接叫名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他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和十足责任感的信心,很高兴的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向前弯了弯腰牵住诸葛青的手,说:“等我上了我就告诉你!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走吧,小青,哥哥带你出去玩。”


诸葛青抖了抖手腕不太乐意:“小青像个女生的名字。”


王也犯了愁:“你就叫青呀……不叫小青叫什么?叫老青?”


这是他和大人们学来的,每次父亲的朋友来家里串门时都要先高声喊一句:“老王!”要是不太熟的人来呢,就弯着腰一脸笑说:“王主席,王主席。”后来王也发现只要是父亲喜欢的、真正当朋友的人,都是互相“老”来“老”去的,但自己现在的朋友们早就习惯了各种小名或者外号的叫法,从来都没有机会实践一下。现在好了,诸葛青来了,以后他也可以像大人一样管好朋友这么叫了。


诸葛青还是不乐意,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叫法来,只好不太情愿接受了这个新名字。王也拉着他往外走,太阳压在东户房顶上,院子不太热,诸葛青比王也矮了小半头,跟着他的脚步跑起来踉踉跄跄。


大人们是乐意看到孩子们其乐融融的,尽管往上数数谁家谁家之间可能有什么一瓶子醋半瓶子酱油的嫌隙过节,但低头一瞅,几个孩子恨不得饭都吃进一个碗里,差不多岁数的同龄是缘分,珍惜缘分,连邻里关系都亲近多了。诸葛家是新搬来的,谁要是不多照顾两盘饺子都说不过去。就这么你帮衬一半把我多管点闲事,真到了九月上小学的时候,王也啊诸葛青啊元元啊小天啊,还真都能拉着手跑着闹着一齐迈进了二小的大门。诸葛青父亲说了好几次谢谢大家伙儿帮了自家小兔崽子这么个忙,有空没空的赏脸一块儿吃个饭,齐溜溜换来一串儿笑骂太见外了的谴责。一个爹带着半大不小的孩子千里北上,真是有够不容易。另一方面,爷俩住的是父亲红颜知己的房头,这种事情一个眼神就心照不宣了,还顺带心疼上一疼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的诸葛青。


被格外疼着的诸葛青呢,不是在家等着和大家一起丢沙包玩绳玩球,就是正在和大家一起丢沙包玩绳玩球。一些不太入耳的话他是不知道的。王也知道。他想他毕竟是哥哥,不能天天带着这样还不懂事情的诸葛青脏扑扑像没了娘的野孩子,偶尔也要谈一谈心,啊,不能用说没娘这种话,他呸了两声四指扇了一巴掌嘴。


“青,”诸葛青正对着墙打沙包打累了,光光洁洁的额头上几滴汗珠格外显眼,他举起胳膊拿短袖的一点点灰蓝色的布料擦干了,王也就逮着这个空儿里从地上捡起沙包来上下颠了两下,一屁股坐到地上,“来歇一会儿。”


诸葛青坐到他对面,气喘吁吁说:“好累。”


“老青,你为什么要来北京啊?”王也问,“北京冬天那么冷,你们那儿应该不会很冷吧?”


“冷的,特别冷。”诸葛青认真地说,“我爸爸说阿姨在这里能接应我们,而且北京那么大,总能活得下去的。”


“可是这活得下去也不一定要来北京啊,要我还是喜欢在家里,虽然我爹经常揍我,可我还是觉得家里好。”王也说。


“因为大家都喜欢你,但没人喜欢我。”诸葛青的嗓音清越的像咔嚓断成两截的水萝卜,“家族里也没有人喜欢我,北京比那里好多了。”


“为什么?”王也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原因,“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老青,以后你放心,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了,我也喜欢你的。”


诸葛青说:“我不喜欢你。”


王也问:“为什么?”


诸葛青撇撇嘴:“我好长时间都没舍得吃的奶糖,你一见面就拿走了。”


王也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摸摸兜里今天没有带钱,就说:“明天,明天再给你买一块。”


诸葛青的声音更闷了:“牙疼,阿姨说不让我吃糖了。”


王也说:“那等你牙不疼了我再给你买。”


诸葛青说:“阿姨说要换新牙,怎么也要好几年。”


王也说:“没关系,你可以偷偷的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诸葛青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王也说:“你就说你想不想吃。”


诸葛青说:“想。”


王也一锤定音:“明天给你买。我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是小狗。”


诸葛青说:“万一阿姨真的知道了怎么办?”


王也说:“我想想啊……要是我妈知道我又去爬树了,她肯定就说再也不管我了,叫我爸揍我一顿,晚上不给我拿馒头,我得自己踩凳子去锅里拿。”


诸葛青说:“可她是我阿姨,不是我妈啊。”


王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王也又假装很成熟地说:“那要是叔叔和阿姨以后结婚了,你会不会管阿姨叫妈妈?”


诸葛青说:“我不知道。”


要不然怎么说小孩子虽然不懂,但感觉上的敏锐是真的敏锐呢。这一片杂院里的孩子们都在第二小学里念书,小学里有了更多更多的同龄人,一伙一伙的小团体分分钟把操场连根拔起搅和上了天,分派结队的,倒戈混战的,每一天都有新的斗志。按年龄说,一年级的大多七八岁,六岁的也不少,到了五岁,就诸葛青一个,于是向来是受欺负围攻的主要对象。王也有时候忙着把沙子灌进人的领口一个没回头不留意的功夫,诸葛青就被小胖子摁在身下哭的只出声不出泪了,王也又过五关斩六将单枪匹马杀回来,把诸葛青从地上提起来放在自己身后,和满月面容的小胖子针锋相对。


回教室上课的时候诸葛青把自己拍落干净了,和王也一起走在大部队最后面不情不愿往有老师的方向走。王也似是还十分意难平,大眼灯滴溜溜转着找机会想再暗算暗算小胖子,诸葛青低着头小声跟他说:“他还没来得及打我,我也不疼。”


王也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问:“那你刚才哭什么?”


诸葛青说:“我昨天晚上,听见爸爸好像会和阿姨结婚了。”


王也说:“啊。”


诸葛青说:“以后我要是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就能随便请我吃糖了。”


王也说:“吃什么糖。我爸妈有了我也没不管我大哥二哥,没事儿,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以后等我长大了,我挣钱管你,你可以把我当成爸爸。”


诸葛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要占我的便宜,小心下次叔叔再打你我就不去敲门救你了。”


王也说:“青哥,青哥。”

下午五点零七分时,诸葛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亮起支付成功的字样,他退出支付软件,把手机装进上衣口袋里,从店员手里接过刚刚包装好的小蛋糕,推门走出烘焙店。穿过红绿灯就是地铁站,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特别多,他小心把纸袋护在身前。

看了一会儿手机就到站了,又是人潮,蛋糕底还是温的。走出地铁站,太阳已经落了,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路灯也没有亮。沿着人行横道走不远有一家饮品店,兼卖一些小零食,生意一般,算是勉强清淡。诸葛青每天都去随便买一杯什么喝的,和店员小姑娘随便聊两句,反正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今天还没来得及进门便接到一个电话,他停下了拐弯,快步往家里赶。到家时客厅上的圆表还差四分钟整六点。他换了鞋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去卧室换了一身较轻松休闲的衣服。离开时还不到六点半,张楚岚约了他七点一起吃饭。





王也开机时收到了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消息框弹出轰炸,他就近拨回去,解释说自己五点半刚下飞机,能不能给一条活路。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嗯啊啊应了一阵,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上,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司机刚把车掉过头来,又听见客人在电话里的人劝说下换到了另一个区,于是只好掉回头来,按照一开始的朝向引进。车里的电台实时的唱起歌来,十八点节目为您报时,北京时间,十八点零零。王也总算挂了电话,随意和司机聊了两句哪里人,看车窗外的路是自己熟悉的最近那一条,放下心来,闭上眼放松靠上椅背,在轻微摇晃和来电频道中养神休息。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彻底沉睡前才意识到实在是安逸过头,忙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不知道这是堵在了哪里,已经堵了多久。司机师傅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跟着点播的口水歌左右摇晃。油一刻没停的烧出待机的声音,计价器跳跃着增加数字,路灯从车后很远亮到车前很远,清晰照出来路不十分笔直的钝圆弧度。他看了看表,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剩十分钟,铁定赶不过去了。




他打给张楚岚,说可能得等一会儿,堵车。

张楚岚说:“没事儿,都是自己人。就是有个新朋友,想介绍你认识一下来着。”

王也说:“那不好意思,得让人家等我一会儿了。”

张楚岚说:“自罚三杯?”

王也说:“不喝酒。”





诸葛青十分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他抿了一口刚倒满快要溢出来的清酒,玻璃杯上面的花纹非常防滑。他端起来。

新不新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到现在为止的今晚有的吃有的喝有的玩,总比自己在家里无所事事要有趣的多。

银川(上)

 




1


今天他王也差点被摘了脑袋。


虽然理论上来讲摘了脑袋他也不会死,但确实能看出来新天子盛怒了,呼啦呼啦跪了一片求情的同僚,最后好歹是不了了之。


原因也很简单,天子说唉最近快冬天了,银川也快要结冰了,这一年一度的南北大战终于又要来了,听说今年南岸准备了新武器准备穿过岸线直接来攻下我国都,这不是做梦吗!大家纷纷应和说是啊是啊做梦做梦,我们也排演了一年了您有什么指示直接说就行我们指哪儿打哪儿!天子很满意,说那明天一人拿一个完整方案给我,开会讨论。正准备就地解散的时候王也忽然发声说明天不成,我明天要请假。


天子问你请什么假?


王也说也没什么,我想去河边儿钓个鱼。


天子说你为了钓鱼不来开我的会?啊?


就这么个事儿。回家之后王也就开始收拾东西,张楚岚过来劝他,说脑袋比鱼重要,别去了。


王也说子非鱼……


张楚岚说行行行我是鱼,您来钓我吧,别惹顶上的新大爷了。


但张楚岚也知道,王也就是干神神叨叨这一行的,不能以常理去劝说忖度。再怎么说他张楚岚也就是一向来过着靠天吃饭平凡日子的普通人,就算和王也不多不少算是沾了点儿交情的边儿,也没法子逾了矩去搞明白人家这一行的行事准则。他又看了半天才说王半仙儿,您老能算算我想问什么吗?


王也把渔具收拾好了打包起来搁在桌上,一副要走随时都能走的状态,说,你丫别跟我玩这套,想问什么直接问,我不能告诉你的我就直接说不能告诉你了,你问吧。


张楚岚说我和你共事两三年了,至今想不明白……你这每个月的朔日都风雨无阻的去钓鱼,到底是有什么讲究?


王也说这讲究要是告诉你了,你来顶了我饭碗,从此只见张国师不见王国师,我大清官一个不贪不贿没闲下钱,下半辈子不就全没着落了?


张楚岚刚想打个哈哈把这事儿过去了,王也又说,我开玩笑的,没啥讲究,你要是想钓鱼去就行,这就是我个人的一点儿执念。


张楚岚说那这个执念我能问吗?


王也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也去请个假,咱俩一块儿去钓鱼,能不能钓着就各凭本事了,去不去?


张楚岚一咬牙,去,你等我进个宫。


王也说,不等,我先走了,在银川等你。


张楚岚夺门而出的腿又刹住了,确认般的问,银川?钓鱼?


王也坐在边上数鱼饵。张楚岚走了之后他也背起渔具出了门。


出门时正值午时了,太阳迎头照着,但位置不太正当,往东边偏了偏,角度不多,常人看不出来。他眯眼单手挡了日光的直射,在中天的果然是一条弦月,颜色浅极,但也在肉眼的仔细范围内。但也没有人去仔细研究这个。他低下头闭上眼,眼前仍然是太阳的光晕,顺着这圈光往前走,走到光都暗下来,就到了银川。通往银川的路其实有无数条,毕竟长长的河长长的岸线,随便挑个岔路口走到尽头,都能看到宽远的河面。


睁眼时高墙一样的大石头已经耸立在眼前了,天也暗下来,算时辰下来应当是亥时,不算特别晚。他念了个诀到石头顶上,这时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银川死水和南岸雾障烟气,往近了,这边的高树密林,蜿蜒小路也尽收眼底了,回头能看到脚上蹬着疾走兔爷正玩命赶过来的张楚岚。这时背对着南岸,听南比听北要清晰的得多,而且在比鸟树还高的高处,杂音也要少。这边有风,吹的头发扫脸,痒。南边没有一丝风,毒瘴似的朦胧一动不动。


其实王也的听力不算很好,他五感天生平庸,没特别敏锐的天赋,要眼睛眼睛不算尖要耳朵耳朵不算灵,要说嗅觉也是那么回事儿,勉强辨别五味而已。天生的平庸和缺陷都是为了给后天的发蓄留空余,王也就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些仿佛先天注定的生理上再进步。进步还不是三言两语一星半点儿,听风这本事,他现在已经有了像超声波声呐的本事——只有吹不断的风,没有听不出的路。北岸依然长风戏林一样不紧不慢,吹过了林子,再忽悠悠流进银川里,不给南边儿捎一点儿话,生动和沉寂全被吞没了,生死一样不可跨越的隔阂。


这么一会儿张楚岚已经追上来,三步两步也飞身站到石头顶上,刚双手插了腰环顾四下准备发些感慨见解,王也就一肘子捣进了他的膝盖弯,连防备都没有就四肢着地掉下去了,人肉饼趴瘫靠岸的一边,还差点擦伤了脸。王也随后也跳下来。


“我去……”张楚岚从前身着地烙煎饼一样翻成后背着地,哀嚎道:“就算我想抢你的国师位置,你也不能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搞谋杀啊!”


王也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以为疾走兔爷能接住你来着。”


张楚岚道:“我赶路太急,兔大爷早就没电了……”


王也道:“要是能钓上来一根电线来就好了,咱们两个一插,马上就是人体移动电源。”


张楚岚说:“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王也把自己的鱼竿啊鱼线啊整理出来,张楚岚在一旁照着葫芦画葫芦。收拾妥当后还不到子时,大石头在背后不远,两人依靠过去闭目养神。


张楚岚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的早晨了,王也早就不知道在这里钓了多久,马扎矮,腿屈了好一截,眼睛半睁半闭,一动不动像王八。张楚岚又前前后后收拾一阵也坐下来,铁钩向前一甩,半根鱼线没入水下。


“你这样不行。”王也突然开口说,“抬起来,对,就放一点铁丝进去就行,线省着。”


张楚岚从善如流,举了一会儿觉得手累。看看左边王也稳如泥塑,他便若无其事换了个手。


“等不累的时候就再沉下去一点儿,一直到线都沉下去为止。练臂力和静心,一举两得。”王也又补充道。


2


王也每个月的第一天都会来这里钓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问题可能只有刻满了死者姓名的巨大石碑能答得上来了。他每一次来都要从石头顶上跳过去,完全无视了几百年间在此殒难的密密麻麻小字姓名。银川么,人人敬它又怕它,由是最近的人家也在丛林之外。


有人知道也好,没人知道也罢,王也确实是每月都要风雨无阻来这里钓鱼,从早到晚。你要问什么他只说是天意不可泄露,连掌权者都问不出个之所以然来,谁又再去追问那个不自量力呢?后来那一年的四月,王也从银川回来连夜进宫禀了身体不适要请假,老天子没当回事问他请多少日子,王也说这可不好说,说不定一天两天,说不定十年八年,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就是这后半生了。


你个小滑头别想坑我,千秋万岁,我们就听个响儿,你可是真有本事寿与天齐的。


您可别打趣我,想死可真是太容易了,万一我河边散散步,一失足就掉进银川里了呢?


老天子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又问,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也倒是早准备好了答案似的脱口就说,银川纪念碑边儿上,我在那儿捯饬了一房头儿,您要有事儿,差人去寻我就行。


第二天国师位置就空出来了。时人只以为天子重诺重情给他姓王的留着位置,却不知术士此类通天职能早就绝了火,王也不在,谁都是有心没胆没本事的。王也回了他的小屋子,家具都是拿那点儿微薄工资买的,多少带了点儿不新不旧的大瑕小疵,床上躺着一人,平躺,身上的被子倒是刚弹出来的棉花。这时候天才刚亮,照的银川尽头如镜平展,没有一丝波澜。


他叫诸葛青,昨儿个刚从水底下钓上来的。诸葛青好沉,他察觉了钩上有物便收线起杆,没想到鱼竿竟然直接从中间断裂了,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法术一个叠一个往上摞,好歹出了一身大汗,没失手,把诸葛青甩到地上,自己也气都喘不上来脑袋磕地上躺了半个时辰。


在这儿过日子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就从吃穿来讲,没有通用货币的交换,几乎就要砍树杀鹿仿起野人生活。王也能力不在此,躺在沙滩椅上闭着眼睛说:“你想不想学术?”


诸葛青也躺在沙滩椅上,但他较王也多了一副遮了半张脸的大墨镜,手边有三条腿的小桌,上面琉璃杯里插吸管:“也行,怎么学?”


“你先坐好了,”王也只动嘴不挪窝,“坐直了,从气开始。”


“你假装我坐好了不行吗……”诸葛青叹了口气稍微睁了一点眼,太阳透过墨镜依然极其凶狠,他又闭上了,“好,我现在坐好了。”


“最难的就是入门,你这样容易行岔了气,走火入魔就晚了。”王也苦口婆心劝说道。


“你说吧,我先听听,要是太难我就不学了。”诸葛青说。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王也叹气道。


“我连术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听你的话莫名其妙跳了火坑?”诸葛青不吃他那一套。


“坤字——土河车!”王也喝道,一阵土石从两人之间的地下翻上来,竖直向上腾起,然后落进了银川水里,起了一圈圈涟漪,很快又重新平了,依然是镜面一样的玻璃质地。只在岸边留了一片土渣。


“坤字——土河车!”诸葛青也学他的样子喊,但没有什么作用,天还是天地还是地,除了树干传回来的回声,没有任何变化发生,“刚才那些土石呢?”


“银川不就是分解和吞噬吗,进了银川,哪还有不溶不解的?”王也眯起眼睛来瞥他一眼,“别说草木血肉了,土石钢铁碰了银川水也没法儿再完璧归赵,早都沉了化了。”


“我呢?”诸葛青问。


“我怎么知道你呢。”王也说。


“那你呢?”诸葛青又问。


“我又没跳下去以身试过法。”王也说。


“我说既然什么都留不住,你怎么还每个月都来钓鱼?”诸葛青问。


“先放一点儿进去,然后溶一点儿落一点儿,直到整个杆都进去了,我就该走了。”王也说。


“年复一日竹篮打水,你也是个有毅力的人,实不相瞒,我好佩服。”诸葛青说。


“你这语气怎么都不是佩服的好吧?”王也收了目光回来看天空,这时一片云遮了太阳,没那么扎眼了,“怎么样,学不学?”


“学。”诸葛青翻身下了椅子,蹲到河水边,“真会溶?万物都能溶?”


王也坐起来瞅着他,说:“你试试。”


诸葛青就把右手伸进水里搅了搅。


然后一阵强力突然把他狠狠向后拽去,直将他后背狠狠摔到石头碑上,一串儿椎骨的关节处一齐发出剧痛的警报。他闷哼一声,张开自己完整右手来,说:“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王也早就站起来了,天知道从无骨瘫躺到全身绷紧站起来究竟用了多快,这个位置正好挡住了照在诸葛青脸上的的日光,他出了一头虚汗气喘吁吁,速度太快导致的直立性高血压让大脑充血发热,眼前一阵发黑炸裂,险些倒向前去。


“我没溶解,倒是要被你摔成高位截瘫了。”诸葛青连忙向上扶住他,自己也单手后撑地站起身来,“你没事吧?”


“你是要吓死我。”王也慢慢缓过神来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还真是什么事都没有,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连从水中带上来的湿意都干燥了。他拍了拍身后的不存在的灰尘,问:“你要教我什么?”


诸葛青进步飞速。


最难的部分他如履平地,最容易出岔的地方他毫无阻碍,不到一年时间,竟然已经能和王也有的较量。这一年日子不是太难过,两个人有事没事顺着河岸线走,就能看到很多人来这边禁区划分线附近祭神祭祖,不让封建迷信,不让有信仰,不让惧鬼神,越是把精神文明控制的毫无余地,越是能激发人心中被唯物可观压制的自我意识。那一片都有巡逻放哨的,震慑的住布衣百姓止步于念想,却没法制止权势人家的恃富而凶,毕竟资本是个好东西,谁不喜欢手头那丁丁点权力带来的天降横财呢。前脚把好吃好喝珍宝金银倾倒入河,王也和诸葛青就埋伏在下游一点的位置,王也一个障眼法把诸葛青神不知鬼不觉送到河中央,趁着没来得及溶一股脑地揣回来。然后过上几日就出去找典当铺子换了钱来,在城里晃悠两天挥霍个痛快,买上点蔬菜水果日用品,回小屋子里馒头就咸菜。再一段时间后诸葛青开发了新技能,只要溶在一定区间范围内,他就能从中淘出元素和分子来,王也劲力一揉,该是什么还是什么,完整的完全看不出被吞噬过的痕迹。


两人切磋时未必都是王也占上风,还是看法术。就诸葛青学通了巽字之后,王也在风相关的过招上就再也没胜过他。越会越精通,尽管旁的也称得上优秀不偏科,但巽字诀确实无出其右的无可匹敌,真正能和他较高下的可能只有吹雷雨而至的携雨风了,但很快这种自然的力量也不在话下了。王也扬长避短,从不用风和他正面相较。


到跨步画地布阵时,他们已经朝夕相对一周年了,因为不是禁锢啊封闭啊黑化啊受虐,所以没有人患上名字复杂而高级的心理疾病。诸葛青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王也也不知道,只是说冥冥之中天意叫他来垂钓愿者上钩。

 

 #王也1005生日快乐#


《王也很忙》——2018王也生贺同人曲


【我要找张大床!好好睡他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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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曲:《牛仔很忙》


策划:绵羊油


填词:甜匪


演唱:苏缙


后期:李雨杭Yuu


海报:大秃子











(感谢全员OvO能赶在王也生日之前发出来真是太好啦ww)

药物代谢动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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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玉怎么着他不知道,反正他那第一眼过去,就瞅着了哗哗大太阳底下椭圆大操场正中央黑绿丛中一点白的诸葛青。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叫诸葛青,后来看张灵玉点名的时候才知道,又去翻了花名册确认了一下三个字如何写,这事儿也就撂下了。再起风,是学校外头一大商场超市搞活动,矿泉水不要钱似的跳楼打折,就打算和张灵玉一起去扛他百十来斤回来。在公交车上看见了诸葛青,诸葛青和一姑娘两人一座儿,就在在他俩前头,姑娘的侧脸非常好看,诸葛青的侧脸也非常好看,有应有答言笑晏晏,十分有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儿的样子。


但老看人家干嘛?非亲非故的,实在说不过去,手机响了一声是支付宝提示刚才刷码乘车扣费成功了,他看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张灵玉在里面临窗坐,他放松了往外看时,正好能瞥见一点儿张灵玉的面色。张灵玉通常表情波动都不会太大,极少存在什么崩人设的意外,不巧上一次崩的时候他没赶上,这一次倒是个巧儿。他又拿起手机清嗓子似的咳嗽了一声,张灵玉仿佛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若无其事把脸正向玻璃窗。


这倒也不该,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张灵玉对诸葛青有什么特别的?他没忍住又看了诸葛青一眼,诸葛青正好偏过头来和女生说话,察觉了他的目光对视过来,十分顺畅没呆没怔仿佛早就看到他一般地打了个招呼过来:“学长好。”


女生也转过头来,冲他翻了一下手,笑道:“学长好。”然后角度再偏大一点转到张灵玉那儿,又说:“张灵玉学长好。”


诸葛青也跟了一遍:“张灵玉学长好。”


带全名再加这么个后缀还挺奇怪,张灵玉被赶鸭子上架般不得不偏过脸来,生硬应道:“你好。”


想起来了。这个姑娘叫夏禾,也是军训大队黑绿丛中一点白的一存在,但女生,相对都很讲究,防晒霜涂的一层一层像造纸刷浆一样,晒不了男生那么黑也正常,所以虽然这个夏禾是白中最白,但和整体的对比差距没像诸葛青那么分外突出。


张灵玉是他们班班助,王也和他同寝,山水闲人有时过来一起打杂帮忙。第一次点名的时候张灵玉就抻了好久没把夏禾念出来,搁旁边的王也还以为下一个名字里头有什么冷门的生僻字。几秒后再叫起来夏禾的时候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姑娘还真是特别漂亮,但也没再上心去。


夏禾又问:“学长这是要干什么去?”


张灵玉说:“随便逛逛。”


诸葛青问:“我们刚来还不太熟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逛,学长一般都去哪里?”


王也说:“哪里便宜去哪里,穷大学生嘛,说不定还不如你们会挑地方。”


诸葛青说:“巧了,我们也想去那里买水。”


王也说:“你们两个人,买多少啊?不好搬回来吧?”


诸葛青说:“买两三瓶吧。够喝就行。”


王也说:“还不够你坐公交来回折腾的呢。”


诸葛青说:“顺便逛逛别的。”


王也说:“你们怎么知道那儿矿泉水搞活动的?”


诸葛青说:“看了张楚岚学长的朋友圈,他好像一大早就去排队了,怕抢不上。”


张楚岚和张灵玉是学生会里头的同事,但关系挺表面,主要也是张灵玉不太待见张楚岚这种没形儿的。王也打哈哈圆场说都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呢说不定,张灵玉向来严谨,说没有五百年,七十年前也是一家。再一算计还真是计算器算得出的真实亲戚,远归远,但逢年过节都要凑一起吃饭那一种。


这年头什么宝藏男孩宝藏女孩,要他王也看,张楚岚才是一不折不扣的行走宝藏。平时不声不响像个普普通通万事无关的吃瓜群众,一说到任何某人呢,他又能幽灵一样跳出来表示你们说这个人我认识。王也想不太明白。张灵玉再清汤寡水怎么说也是学生会的厂工,他自己虽然没有主动向外争取主动向外社交的必要,但稍微打过交道的人日后再相处,怎么也能落出个不算太差的名声。张楚岚不行。要是貌相张楚岚,他就一副废柴似的宅男模样,但人毕竟不可貌相。就比如张灵玉班里这个诸葛青,就算人学弟学妹社交水平再强,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加了个宿舍日常躺尸的选手,肯定也要有楚岚同学自己的不懈努力。


王也说:“我说今早起来没看着他,这孙子,抢便宜的时候还真是跑的比谁都快。”


诸葛青说:“听说——张楚岚学长有个外号,叫不摇碧莲?”


王也还没承下来,张灵玉先哼了一声算是替他做了应答。他又说:“可能不要脸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夏禾本早都把身子扭回去了,闻言又转了回来,挑了挑一边的眉峰,说:“也是,你太要脸了,怪不得这么累。”


王也说:“就是说。其实脸皮又不能吃,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测体重的时候还压秤。”


诸葛青问:“那王也学长要不要脸呢?”


王也说:“通常,还是得要。嗨,不用那么多条框还叫什么学长的,听了别扭。”


诸葛青说:“不叫学长,那要不然叫道长吧?王也道长?”


王也说:“那张灵玉,你们管他也打算叫道长?”


诸葛青说:“张灵玉学长带我们班,道长这个名号太宽泛了。”


王也说:“总不能叫住持。”


诸葛青说:“叫真人,我们班有人说,没想到真的存在阿玉学长这样的人。”


王也说:“张真人?得和碧莲分开了,他俩都姓张……这样,一个叫张真人,一个叫张假人,齐活儿。”


张灵玉听他俩东聊西扯了这么半天,忍无可忍说:“……还是叫普通的学长就行。”


王也光速站队补充道:“直接叫名字也行。”


诸葛青说:“谢谢王也学长。可是军训结束了,以后也不一定见得到你了,没有机会再实践,多对不起你一片心哪。”


王也说:“嗨呀,这还不好办,来来来加个微信,我扫你你扫我?”


诸葛青说:“我扫你就可以。”


王也昵称好长,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把申请发过去。


王也说:“好了。”


诸葛青朝他晃了晃手机表示收到,就礼貌笑一笑转过身去了,王也放下手机看向窗户外头,黑白灰三调的楼虚影一样向后倒退去,手心里忽然震动了一下,蛰你。


就这么二十公分回个头的空,年轻人还真是能折腾。他解了锁打开界面,诸葛青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一只赤红赤红皮毛光亮的小狐狸,在雪地里叼着树枝,凑字数一样配了咯吱咯吱咯吱的字。


王也找了半天,没什么图能匹配的上,只好从经典黄豆库里找了个擦汗的表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诸葛青下一条,抬头一看,这人早就又和夏禾说笑上了,仿佛从来没看过手机一样。王也低下头,当下屏幕上头还是那只红毛沾了雪粒的小家伙儿。他戳进名片界面去,备注的输入框里打出诸葛的复姓,又鬼使神差般接上了狐狸两个字,诸葛狐狸。


下了公交车便分道扬镳了,刚加上联系方式就一起逛商场,过于自来熟,而这几人又没有货真价实厚脸皮的角色,早分手早不尴尬。转过公交牌两人就刹住了车,半猫在等车的人群后面看他俩背影,确实是直奔有超市的那个门。


诸葛青说:“王也我不太了解,张灵玉应该不是会说谎的人。”


夏禾说:“说谎?我倒没有怀疑他说谎……主要是为了买水坐一个小时公交车,这不像是他能办出来的事情。”


诸葛青说:“你不要多想了,说不定是王也硬把他拉来做苦力劳工的呢?”


夏禾说:“那这个王也还真是个奇人。”


诸葛青说:“要不是奇人,我加他做什么?”


夏禾笑了一下。夏禾笑起来很好看,是从五官细微处区区绕绕勾到人心里那种好看,随意一笑如此,要是再稍微刻意定一下点,霎时的魅力是无人堪招架住的,按诸葛青的话说,不用提直男,就算是不太直的这些人,也刹不住美貌的落体直击。现在她这一笑算是普通的一笑,旁边一直偷偷往这边的看的人却没忍住多看了几秒。


夏禾说:“你还真是蓄谋已久。狐狸这个称号么,不算浪得虚名。”


诸葛青说:“要不要打赌?”


夏禾说:“赌什么?”


那两个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人群拐角处了,而这边两个人的偷窥不可谓不光明正大,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理亏心虚的谨慎样子,同望一向的姿势仿佛还有生怕不知道似的自明身份。如今目标消失了,当然没有了再被路人甲乙白欣赏的理由。夏禾的手臂挎住诸葛青的胳膊,两个人随在人流里过马路。


诸葛青说:“要是我能搞定王也,你就去找张灵玉摊牌,怎么样?”


夏禾说:“我本来就没跟他绕过弯子,开学第一天就说过了,这件事,没完。”


诸葛青说:“摊牌的意思是亮出底牌,你狡兔好几窟,人家估计连自己都看不清,你还希望他能看清你?”


夏禾说:“成交。不过你要是搞不定王也,我可就要朝你王道长下手了。”


诸葛青说:“悉听尊便。”


过马路去吃一家网红店的手擀面。网红,或多或少都有点不太好伺候的脾气,就算本应当是上帝的消费者到这这儿也得半强迫性质地接受霸王条款,排长队的时候诸葛青又给王也发了个表情包去,这次是一只正啃着菜叶的大个儿灰兔子,配字呢还是没有意味的咯吱咯吱咯吱六个字。


王也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他——直到王也回了他才意识到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半个小时了还没吃上。王也问他吃饭了没有。


虽然钩子弯成宋体问号,虽然饵料先炒了又沥了香油,可准备归准备,行动归行动,真正上钩入套还得是鱼儿自己的张嘴,反正唯心主义来看,个体的主动性毕竟还是掌握在个体手里的。但现在已经不用想那么多别的了,反正王也已经被铁丝钩住了嘴,什么时候拉线上岸,主动权不知不觉间涂改成了被动。


不吃了。两人从等待区的沙发里站起来。介于王也已经咬了饵,诸葛青便将状态切换为目标明确方针清晰,不再是刚才的身正影子斜的坦荡单身狗,两人这次没再亲密无间挽手搂肩。夏禾看男人,向来是一看一个准儿,就算诸葛青性取向不是她这一卦的,总归性别认同方面还是普通的男字,自然是逃不出夏禾一双火眼金睛。这两个狐狸精属的人以群分,都是从小在处理异性关系这一方面过分熟稔,程度上要比处理一个南方大蟑螂容易些,容易得多。回到商场随意挑了个粤菜店吃饭,没人节什么食减什么肥,等吃到甜品环节,诸葛青看了一眼手机,说:“他们准备回去了。”


夏禾咬下叉子上的小蛋糕块,问:“买完矿泉水了?”


诸葛青说:“没抢到,只有张楚岚抢了四桶。他们帮他提了准备回去了。”


夏禾说:“张楚岚倒是也很有意思。”


诸葛青说:“四桶,一个人倒也不是拎不了。”


夏禾说:“把他们两个叫回来吧。”


诸葛青双眼一弯一笑心领神会,说:“要是张灵玉执意要和张楚岚一人两桶帮他带回去怎么办?”


夏禾一叉子碎了一角半透的冰片,皮笑肉不笑手背撑在下巴尖上,说:“老娘小学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他帮谁也不可能帮张楚岚。”


诸葛青说:“老娘这个词,人设崩了。”


夏禾说:“就算他再躲我,也不可能为了躲我,去当楚岚的活雷锋。”


诸葛青说:“香菜和蜘蛛,你更不愿意和哪个打交道?”


夏禾说:“再说,他是讨厌张楚岚,又不是讨厌我。男人可真是麻烦,还要千方百计等他自己看清自己的心,无聊。”


诸葛青说:“你这么说我倒有点怕了。你说王也,会不会也是个不解风情的?”


夏禾说:“你也不看看,自诩能解你风情的人那么多,有什么用呢……就算你王道长真不解风情了,一厢情愿飞蛾扑火的也还是你。你信不信?”


诸葛青说:“你这是说你自己的吧?”


夏禾说:“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诸葛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说:“喏,张灵玉选了你。”


夏禾看一眼,吃完浮雕玻璃杯里最后一口冰奶油,站起来从椅背上单手拎起短外套,去前台结了帐。诸葛青随后就跟了上来,按着小票的数额把钱转给她。










【日版ed译中】游龙

危险迫在眉睫时 什么骄傲和自尊都没有了

隐藏自己的同时窥探机会

灾难终于来临

动乱的时代开始了

有时也会对之前普通的日子恋恋不舍

曾经隐匿的腾龙飞跃出来

灾难终于来临

动乱的时代开始了

内心不再烦乱

用闪电般的速度 就这样随着命运继续前进

真正的自己存在于哪里

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想要飞上天空

即使一切都不能顺利如愿

心中向往的道路 却一直没有改变过

想要更接近答案

为了到达最终的真实 成为成熟的人

痛苦和悲伤都经历过

人生开始改变

因为与你相遇









不在乎什么脸面 看见看不见的危险

危険が迫ってる プライドなんてない

危险迫在眉睫时 哪有什么骄傲和自尊


都藏在时间的背面 等待破茧

身を潜めてチャンスをうかがう

隐藏自己的同时窥探机会


天翻地变苍穹开眼

ついに災いの時が來た

灾难终于来临


掀翻这整个人间

動乱の時代が始まる

动乱的时代开始了


不为人知的从前 普通也是一种祈愿

普通だった頃が恋しくなる時もある

有时也会对之前普通的日子恋恋不舍


游龙在渊见龙在野 龙门跃

隱れていた龍が飛び出す

曾经隐匿的腾龙飞跃出来


天翻地变苍穹开眼

ついに災いの時が來た

灾难终于来临


掀翻这整个人间

動乱の時代が始まる

动乱的时代开始了


心如毫发 

もう心は乱れない

内心不再烦乱


其身如疾雷迅电 命运无从抗辩 终要向前

疾風迅雷 運命のまま進むんだ

用闪电般的速度 就这样随着命运继续前进


幻实之间 谁可得见我真颜

本当の自分は どこにいる

真正的自己存在于哪里


挣脱所有锁链 龙翔于天

束縛から解放され 空に昇りたい

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想要飞上天空



世间万物皆非我所愿

全てが思い通りにはならなくても

即使一切都不能顺利如愿


我要走的路由 我的本心从未改变

心が向かうべき道は ずっと変わらない

心中向往的道路 一直没有改变过


想距离答案更近一点

もっと答えに近づきたい

想要更接近答案


找到真实终点 游龙在渊见龙在田

真実に辿り着くため 大人になるんだ

为了到达最终的真实 成为了大人


所有痛楚伤悲 一一体验

苦しみや悲しみも経験した

痛苦和悲伤都经历过


生命的轨迹转折

人生が変わり始めたんだ

人生开始改变


是因为有你的出现

君と出会ってから

因为与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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