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匪

雪糕

花未


长安花


四月桃花正娇红,山上尤其。人间的花色虽然快要谢尽了,可芽叶吐露嫩翠遍野,却是别有一番绿意春好的滋味。张老先生的生辰就在这个时候。老先生多年闭关山中修炼不问世事,今年年初悄悄出关来,虽没声张,但江湖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盘算着四月的寿宴该如何送礼才不显得寒酸。往这打主意的,名门大派,武林散人,魔教妖众,潜名山庄,与先生有交往的没交往的,有恩情的没恩情的,毕竟老人早年威震江湖时行事仁义,正直凛然,却又十分有脾气个性,不像某些道德禽兽一般两幅面孔,暗地下作。现下张老已是百岁顺意了,委实难得,由是各家也纷纷紧张起来,各处快马加鞭紧急搜罗起有价无市的珍稀宝物来,企图能在寿宴上稍得寿星青眼,以后行走江湖也能狐假虎威、轻松一些。诚然张老先生今年仍矍铄精神,体无顽疾,可毕竟是人总该有个大限,大抵送出去的那些个宝物,不消几年,还得物归原主,回到自己手里——或者能搏个传万世的好名声,总之无论如何不吃亏。而寿星本人,当然不白比那些小辈吃了那么多盐走了那么多路活了那么多岁数,当然能知道这些所有人心里究竟在想的什么念头,麻烦,又要他费脑子回忆每样礼物的来龙去脉才好给出个刚正不阿的恰当反应,折腾。思来想去,干脆也不搞那一套什么矫揉谦虚了,他直接叫弟子传话给山下,今年寿宴不必带大礼,届时只允许各家男未及弱冠女未至及笄者上山拜寿——若是有什么惊世大礼,这些少年人怕是没那个能耐完完整整呈现到他面前,所以不必过于费心。而之所以要少男少女做代表,理由也很简单,张老先生说,他年事已高,就想多和小孩子接触接触,有什么问题?

谁敢有问题。而且那些在当下如日中天勾心斗角的江湖人很快就有了活络心思有了新的主意,既然都是年轻人,那趁机让孩子之间多认识认识,说不定就能凑出个联姻之喜来——或者世仇得泯,或者攀附而上,或者亲上加亲,也都不错,就算出了什么大打出手的幺蛾子,张老先生必不会坐视不理,日后再寻个契机相逢一笑,倒没什么坏处。基本上百利无害,不吃亏。云龙向来脾气暴躁,耿直率性,与万千种圆滑谨慎的中年风气截然不同,他才懒得去想什么来龙去脉,谁爱去谁去就行,丢不丢人的吧,面子从来在于武艺道德修行,而非阿谀奉承。结果散漫徒弟王也反而是难得主动请缨一次。他正好最近总逮到他练功时偷偷睡觉,揍也揍烦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为师眼前晃荡。王也就这么背着行囊下了山。

他出生于京城,父亲是朝廷重臣,家世显赫,所以少时岁月当然也被要求了读书练武。然而他却对这些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加上两个哥哥都不算辱没门楣,时常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便有事没事的自己给自己放放假偷偷懒翻翻闲书逛逛街巷。由于进步实在过于缓慢,王也没能把此间无忧无虑乐陶陶瞒的上多久就惨遭东窗事发,被夫子一状告到了父亲那里。父亲知道他天资聪颖,倒也宽容,竖起两个手指给了他选择权:文武金榜,若择一而登为,既往不咎。王也问,既往的不咎,那之后呢?父亲心想既然都登了大殿,那之后必然是为圣上效犬马之力再不得二心了。嘴上便说,只要你有那么一天,我便不再约束你,天高海阔,你可自行取之。王也把自己往书房里闷了几年。由于夫子名噪四海,偶尔就有些学术大儒来上京拜友,夫子也乐意带他引荐,每次畅谈听教,总是收获颇丰。不同于寒窗学子几十年如一日的惨然生活,他从不需要为吃穿用度而操心,每日就是读书、背书和作文章。几年后他金榜题名时,放眼望去周围最年轻的也都已经成亲,而他还不到一十七岁。诚然提名的位置惊险十分,没多么光荣骄傲,可怎么说,诺言也应该兑现了。父子爆发争吵,王也梗着脖子不躲,被亲爹一个镇纸开了瓢儿。幸好没完全打实,事后王也躺在床上养着脑袋瓜子,自己心里都发虚后怕。

之后他就混上了江湖,求道学艺。年龄太大,没法再入门童子功基础,只好跟着师父缓慢练习没那么要求年龄的东西。后来又因为机缘巧合,他又被师父的师父带走过一段时间调教本事,学了些不容于世的手段。这次的难得主动就是用这“不容于世”的法子得出来的结果,天知地知,师父却不知,师父恨不得他赶紧消失。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王也的师父云龙在这天下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对内关起门来又凶又吓人,对外呢,谁敢说他的宝贝徒弟们一句不好,师父才学不会什么息事宁人那一套,说干架就干架,一点面子都不给留。王也当然也知道自己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还知道这一去之后,自己大概的命运将会如何走向,所以在师父最后一次中气十足地喊着催他打扫院子时,他一边嘴上抱怨着慢吞吞穿衣收拾,一边在心里觉得格外珍惜感慨,以前习以为常的这些个小事,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先是碰上了这次公开的正角儿张楚岚,又拜见了张老先生寒暄几句,然后扶了一把差点摔进莲花池子里的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还带着一脸婴儿肥,声音也是脆脆嫩嫩的,向他表示了感谢。后来他转过身要走了才听见有小男孩向同伴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诸葛白小白,王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可惜也没看出什么之所以然来。他还碰上了昔日师父的手下败将的儿子,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好惹惹的脾气。再然后就是诸葛青了。他先是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被一群姑娘围在一起,本以为是非礼勿视的,可又听见有人稍高了声音唤“青”的单字,他才心思一动在拐角处停下脚步,探头去看那边。他不认识诸葛青,只是听说了诸葛家近百年来低调不出的传说,这次却破天荒地差了一位据说是有可能继承武侯绝技的少年携了稚子来赴宴,实在离奇。

他们都是提前几天住过来的,像是王也,张楚岚,诸葛青这种,当然有资格能住进张老先生的宅子里,至于其他一些名声不那么响亮、世家和老先生也没什么交情的,就住在山下城中的客栈,准备在寿宴当日再登门拜贺。王也本有意和诸葛青提前熟悉一二,奈何翻来覆去的,人家身边硬是没留过空位置,几日下来,他已经有意无意的摸清了诸葛青的动向习惯,诸葛青却大概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他准备了一幅画,数百年前一位书画大师的绝笔之作,价值和意义自然是非凡,但送文墨的人实在太多,他便俗了下去,很难引起注意。这是他自己准备的,还特地写信给了远在京城的夫子讨要识别墨迹真伪的诀窍。即将过寿的老先生和师父的师父是几十年至交好友,两人对贺礼一事向来态度平淡,于是师祖不给出主意;而老先生又是向来知道师父性情的,他师父从不屑于在这方面讨什么宠来达到什么目的,于是师父也挥挥手不让王也拿这种小事来烦他。王也思来想去,大抵也只能出此下策才能又俗又不俗,泯然众人,不被关注。

诸葛青准备的是好些瓶瓶罐罐的绝世奇药,每颗药丸都是无价之宝,大家素来都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如今倒好,他直接摆出了一排,不同种类的药瓶配上不同颜色的丝绸栓子,又很精致好看,诸葛家确实是有心有力,是誓要在此借诸葛青之身大出风头了。

寿宴那天,王也虽然出身有名,可位分太低,不高不低地坐在离主位稍远的位置,张府里准备的菜色都很好吃,前半段同桌人都在互相认识寒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时候,他自顾自埋头苦吃,吃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吃的没空和掺和进同龄少年们带着家族师门使命前来拓展人脉关系的应付面子事儿。当然有人来请他的名讳生平,可王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加上一脸笑呵呵嘴里鼓囊囊,带着任务来的少年们也就没太多功夫和他打交道,有些自诩清高的好家世少年呢,虽然对他有些兴趣,奈何见他吃的太带劲,仿佛谁来搭一句话谁就是打扰,谁就是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大家都是有素养有家教的人,当然不会强人所难。他吃饱了之后左顾右盼看着没人关注,就悄悄溜出走廊去透气,尽管他什么都没干,最多就是随大流一起祝了几次寿,可还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倦感席卷了整个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在此时,肩膀上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他的嘴虽然是正张到最大没来得及闭上,身子却还是先条件反射折转过来还治彼身——而掌力在将将贴到对方腹部的前一瞬猛地收住,没伤到来人,倒是出力过猛,把他自己往后逼退了半步。

诸葛青说道:“一个人在这里,也不嫌闷?”

王也刚要说话,忽然发现刚才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合回不去了,他用手掰了两下,寻思这也太丢人了,第一次正经碰面就是个下巴脱臼的结果。诸葛青想要上前来帮他,他忙摆摆手制止住了,自己狠狠心单手用了巧劲,“咯”的一声,把不听话的下巴装上。

诸葛青从心里发出赞叹:“兄弟真有本事。”

装上归装上,疼也还是疼。王也想努力让口齿清楚一些,奈何一发出声音还是原形毕露:“横死我热。”

诸葛青猜测道:“疼死你了?”

王也点点头,手按在腮边按摩着两侧的咬肌,一脸苦相。

诸葛青歉然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想到能把你吓成这样……用不用去看看郎中?里面有个朋友,年纪虽然比你我还小些,但得过昔日御医国手的真传,倒是比江湖上很多蒙古大夫的医术要高明很多……要不要进去看看?”

王也摇摇头,说:“无必。”

诸葛青又问道:“那张老前辈府中的大夫呢?”

王也摇摇头,说:“缓缓就好。”

诸葛青再次欠身道:“刚才是我无意冒犯。只是瞧着这大厅里满堂花醉,阁下却一人在此孑然立峰,实在有些好奇,才来叨扰,想交个朋友,结果却做错了事,反令阁下承了不明之痛……”

王也听得脑袋疼,忙开口说道:“不、不用那么生分客气,阁下不阁下的,咱同龄,这么一叫显得我跟老了几十岁一样。”他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啊,对了,免贵姓王,王也。”

诸葛青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礼数总归是不能丢,他瞧着王也这一身素色的打扮,点了一点头,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王道长!久仰大名,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本尊居然是在这种境况下,那我更应该给王道长赔个不是了。向来只闻王道长名不见王道长人,一时眼拙,委实汗颜。在下诸葛青,浙江人士。”

王也倒是想问问这只眯眯眼的狐狸,自己上山这两年别说什么出名,山都基本没下过,久闻大名,闻是在哪里闻的?名又是什么名?但与此同时,他又清楚知道这种无意义吹捧式的客套套路都是不能认真的场面话,谁要是抬杠谁才是真的傻子。于是他也客客气气说道:“久仰久仰,诸葛村的青那才是真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呢,就是山野间的一个无名小道而已,能得诸葛兄弟耳闻,那真是三生有幸啊……”他渐渐感觉下巴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顺利转换话题道:“诸葛兄弟早早出来,不单是为了‘交朋友’的吧?”

诸葛青说:“反正重头戏还要一段时间才登场,在里面左右也是无聊,不如出来转转。”

王也突然问:“吃饱了吗?”

诸葛青一笑,说:“没怎么顾得上吃,倒也不饿。”

王也叹气道:“可惜了,那盘蒸南瓜趁热吃的时候真的香。”

诸葛青问:“现在呢?”

王也咂咂嘴:“凉了的南瓜一股子怪味,不比刚出锅的甜美。你要是现在回去,热盘估计口感都不会太好,不过冷的鸭羹应该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不知道前辈府里的下人是否勤快,要是碰上一见到热菜稍冷便马上撤下的那种麻利小厮,估计你还是一样要无缘。”

诸葛青忍俊不禁:“想不到王道长对饮食居然这么讲究。”

王也故作老成:“食色性也。不论何时何地何境,吃饱了才有精力想别的。”

诸葛青果然问道:“想什么呢?”

王也抱着一条胳膊,笑道:“诸葛兄弟有所不知,我从前出家之前就基本没出过什么远门,后来在拜师之后也是鲜少下山,所以一直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如今虽在这府邸中暂住了三天,可我连这园中鱼塘里的鱼都没有仔细看过。”他顿了顿,又说:“ 怎么也算是出来见世面了,若是仍这样一无所知的回去,当然遗憾。”

旁人只知,几月以来的筹备功夫,为的就是那宴会后半程呈礼献寿之时的一举夺目,就算不能得张老先生的青睐眼光,得了台下其他人耳目一亮的赞许也算是顺利圆满完成父辈重托。可正因为每个人都想独一无二,于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稀奇宝物反而没能现事几件。大家纷纷剑走偏锋,无所不用其极。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送画的王也居然成了个香饽饽,得了老前辈赞不绝口的夸奖。

收礼是几日前抵达时就收了库的,是怕有人不老实偷偷做什么小动作。但随着厅中互相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少男少女们逐渐发现,画的主人王也并没有出现过。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都只知道刚才他还在低头一刻不停的吃,没有什么存在感——竟然连他何时出去的都无人知道。老先生十分和蔼,说,看下一个吧。

直到结束,能出的上风头的也寥寥无几。除了王也,还有诸葛青,可诸葛青也不在。诸葛白被赶鸭子上架,磕磕绊绊把哥哥写了好久的祝寿词背成了一段段一句句一字字,只恨自己平时没有好好用功,只想着哥哥到时候肯定是万众瞩目与游刃有余的,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要承受本不该自己承受的东西——长子和次子,本来就是不同的嘛。好像还有人嗤笑诸葛家的怎么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诸葛白想大声辩论回去,但太紧张了,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又梗着嗓子这么稀里糊涂的坐下了。

还有就是认祖归宗的张楚岚,寿星的关门弟子张灵玉,还有几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陌生少年。再之后老先生就说自己有些疲惫要回去休息,大家好好玩。他走后没多久厅堂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喝酒的吃肉的,虽然菜色都凉了,很多也不比自家特聘的厨子水平高,但毕竟讲究的人还是少数。诸葛白抻着脖子想,青是最喜欢这种场合的了,这时候他到底能去了哪里了?

另一边,诸葛青面色发冷,嘴角却还噙着一丝笑意,这周围够偏,别说闲杂人等,估计就是张府自己家的下人也没怎么清扫过这里。王也站在一旁任由他沉着眼睛盯着看。

“王道长这又是何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也仿佛感觉不到他目光中的含义一般寻常说道:“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久闻诸葛家绝学天下无双,我不能免俗,也想领教一下。”

诸葛青说:“王道长说笑了。若要切磋,等寿宴散场后你我可出府后再交手,大可不必这般糟蹋老先生的家院。”

王也说:“我怕到时再出什么意外情况,最后此行只能抱憾以终。就不如在此处,速战速决早些回去,争取还赶得上在前辈面前露脸。”

诸葛青笑了:“奇怪,你说要和我切磋比试,可我都没有同意过。王道长爱发号施令,我不见得就只能言听计从。”

王也站在他身前两脚开立,一副十足的比试架势道:“那你便出去。”

诸葛青也弓腰分腿摆好阵势,道:“今天算是着了你的道,不过,我还从来没怕过谁这样的挑衅。”

王也说:“那就——谢谢诸葛兄弟赏脸了。”话音未落,身形便已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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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名:不以千里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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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名: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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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这天的工作总是格外忙碌。格外忙碌。格外,忙碌。格,外,忙,碌。

不过另一方面,因为近几年的科技逐渐发达了许多,加上很多的传统工作也开始被各方各面各领域的智慧通过更省事省力的新兴产业取代,所以如今的情况和几十年比起来,忙碌程度现在已经算是轻松得多——然而这种话通常是长辈前辈带着居高临下和忆苦思甜的姿态向下传达的,实际上,正当年的从业者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幸福快乐,毕竟一是年轻人们没有经历过那些纯劳动力时代,二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前辈们如今之所以这么有时间发出感慨,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可以把大多数工作都推给青壮年,工作的本质并不轻松,轻松的是所在的职务的位置。王也前脚刚应和完前辈又臭又长的啰里啰嗦教育,后脚便接着继续跋涉到艰苦卓绝的机械劳动中去,他倒是想多听大爷们讲讲过去的故事顺便往空调办公室里一坐喝着好茶悠闲偷懒,可惜儿童节只有一天,要跑的任务数量却急剧增加,不比往常一样,少一天啊晚一天啊,都差不多。今天领到的目标任务数量是必须完成的死命令,半点都不能含糊。

他一步两阶,下楼跑到了诸葛青那里。诸葛青早就把包裹和一个个详细的地址准备好了,一共五个,在柜子上摆了一排。他敲门进去,十分自觉直奔货架,两肩一边扛一个,左胳膊臂弯里挂了两个,左手提了一个,右手拿着地址单飞快扫了一眼,同青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夺门而出。上头硬性规定是快递员一次只能取五个、送五个,实在太少了。要是能十个十个来,一百个一百个来,一千个一千个来,单看路上就能省很多时间——在人间千辛万苦送完五个包裹,等十分钟一趟的公交云好不容易来了,再颠颠簸簸到了天上,取新的地址单新的包裹,重新等待云来云往。不过介于今天情况特殊,公司大发慈悲,一大早发了公告说仅限今天用于上下往返的出租云路费可以全部报销,自己驾驶云的水汽费也可以全部报销。公交云是要一站一站停下来搭乘别的同事的,太慢了,而出租云能不能招到,还是要看命。王也从家里带了自己最爱用的一朵云,亲自当司机。他的驾驶证是买来的,技术不是特别好,幸好今天晴空万里,日光丰沛,微风和煦,没让他在半空路上过于难堪。

第一个收件的小朋友特别贪玩,房间的抽屉里和书橱后面藏了好多坏了的陀螺飞碟。诸葛青在给他的包裹里塞了一些崭新的小汽车小火车小飞机,全是电动的,会跑,会响,可以远程操控。王也打开的时候忍不住自己先摆弄了两下,结果因为不得要领,一下子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弄出了好大的声音,他手一抖差点把闪着五彩灯光的小汽车摔到地上。好在小汽车接着就安静了下来,没有被小朋友察觉到。他不敢再玩,把这些礼物全都拿出来一样一样送进了小朋友的梦里。

离开这户人家下楼的时候,诸葛青幸灾乐祸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小时候不会没玩过吧?”

王也说:“我哪想到现在这些东西都那么高级了……我以为会跑会发光就了不得,没想到还能自带音效。幸好你关的及时,不然把小孩儿吵醒了,得扣我半年的工资奖金。”

诸葛青说:“没事,我看着你呢。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挨罚。”

他俩是搭档,诸葛青负责造梦,王也负责运送。现在很多梦已经可以工厂线一条龙生产,比如什么暴富,爆红,和帅哥美女谈恋爱,愿望成真,都可以由传送带直接插进人的脑子里,但小孩子的身体和心智都还没能发育成熟,还是最古老的方式比较稳妥。王也平时不是儿童部门的,也就送送一些成年人自定义的特别的梦。因为诸葛青特别善于处理感情类的问题,而他又对谁谁的八卦前男友前女友没有兴趣,所以他们两个的组合工作效率最高意外率最低,每个季度都能拿到部门表彰奖。但是儿童节毕竟是全世界儿童的节日,所以大家都会在这一天被临时调来统一派遣。诸葛青本有意和王也交换,让王也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捏梦造梦,自己下凡跑跑初夏不太热的腿,可这个提议被王也很干脆的拒绝了,王也说自己没有太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没有灵感,不像诸葛青一造一个准儿。等九九重阳节自己再上来坐着享清闲。

诸葛青想告诉他重阳节好像从来没有用过别的部门的人去帮忙,想了想还是没说,怕打击王也的自尊心。

第二个孩子已经两年没见过在城里打工的父母了,诸葛青就准备了一封手写体的信,落款是爱你的爸爸妈妈,王也刚把信封放进去,还没来得及离开,就看见小孩子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好像越流越高兴一样,嘴向两边咧的厉害。他走的时候还帮孩子轻轻关上了门。

送完五个包裹,他把退了休的地址单子随手揣进口袋里,开着云一脚油门就飞了起来。天上也是有限速和拥堵路段的,他要小心避开这些容易被抓包的交接点,万一被查到就坏事了。他一边高度警惕着一边吐槽道:“开云比送梦还累,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坐公交云。”

诸葛青说:“你平时不是也坐公交云来回?”

他说话时仿佛就坐在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但车里确实只有王也一人。王也说:“我那是为了省钱。”

诸葛青说:“现在进度最快的已经完成十五个梦了,你送完五个,排在中游。”

王也十分惊讶:“不会吧?我还觉得我已经很快了。”

诸葛青说:“我算过了,如果保持你现在的速度到最后,完成任务肯定是没有问题,但后半程因为累会变慢,所以……”他没有说下去。

王也说:“还能怎么节省时间……要不然你帮我准备十个梦,我一次跑出来?”

诸葛青铁面无私:“公司规定不可破坏,亏你还年年都是优秀员工。”

王也说:“我又不是拿不了。我开我自己的云,有后备箱的。别说十个包裹了,装五十个都没与问题。他们坐公交的拿多了不方便,而且容易丢,按规定办事情有可原,我的云上面就差写上我的名字了,别说丢,别人想碰都碰不到。”

诸葛青想了想,说:“那你偷偷的,一会儿过来的时候准备一个编织袋,先放五个,看看有没有人检查你,如果没有的话就再来取。有人来查的话也不怕,反正身子正不怕影子斜。”

王也当然知道诸葛青本来也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死板人,如今计划通正合了他的心意。便说:“好。”

今天太忙了,所有人都太忙了,整个楼里吵吵嚷嚷人来人往一团糟,根本就不会有人像平时那么严格的逮人抽查。后来王也胆子渐渐肥了起来,准备的编织袋都装满了,蹲下咬牙扛在肩上起身往下跑,扔到云上时云还会震动两下,好像马上就会散架一样。但王也知道这云就是看起来脆弱柔软,其实结实极了,特别抗造。他之前没怎么太关注过小孩子的事情,今天一天算是大开眼界。按理说,在他的工作中减少了上下跨越的时间损耗,完成速度应该比同事们很多快才对,不过他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诸葛青用的心意和全世界同龄的小朋友们不同的故事,于是一直到最后一波,他也仍排在中游水平,无缘六一快递员最佳评选。

他拆开了小女孩的梦,她想和父亲一样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诸葛青不知道从哪里剽窃来了关于警徽图案设计的创意,花式不严谨,却也不违法,小女孩开开心心地佩戴在胸前。一个瘦弱的小孩总是被高年级的学生勒索欺负,诸葛青简单粗暴,为他准备了个符合身形的小武器,王也又觉得以暴制暴并非长久之计,又塞了额外的书和糖果。送完之后,诸葛青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王也说:“哪儿啊,这叫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送的最多的,还是小红花。

小红花不用费心动脑子,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平时在幼儿园在学校里得不到的嘉奖鼓励,过节一次,总要夙愿得偿。倒不一定是真的一朵盛开的五瓣小红花。不甘落选的资格,差点及格的考试,唯一一次不小心的迟到却被当众骂的狗血喷头,被失误与疏忽遗忘在一旁,书写扣掉的卷面分,没人夸赞的满分试卷,明明做好了却被糟蹋的心血,可能性有太多,诸葛青有时也是简单走马观花而已,具体合不合适让王也自己判断,毕竟有些情况比较复杂,统筹起来麻烦极了。他还留了一朵小红花,是要等王也回来之后打算给他别在胸口处的口袋里的,王也本人虽然粗糙不修边幅,但长了一张富有欺骗性的脸,人前也不至于过分邋遢到那里去,晚上表彰会怎么说也是个场合,洗头打扮是来不及了,只能随随便便吸睛一下这样子。

王也忽然说:“这个孩子是不是不太对啊。”

诸葛青马上拉开抽屉往下翻刚才的资料,“怎么了?”

王也说:“她虽然没能得到老师上课的表扬,但她好像也不想被表扬?”

诸葛青仔细指读了信息页,再三确认不是什么教师失德或者家庭压抑,才说:“这个小姑娘特别要强,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潜意识催眠麻痹,自己骗自己说其实也不想要小红花……口是心非,懂不懂?”

王也说:“这才几岁,就学会了口是心非?”

诸葛青说:“你从小不也善于把心事全都藏起来?”

王也老老实实把小红花送进了女孩子的梦里,抬起头时,才看见天都快要亮了。他和诸葛青一直是精神交流,不用搞高科技用什么电波讯号或者电话线,所以彼此的声音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他问:“还剩几个?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现在就想吃羊肉面。”

诸葛青说:“等你把后备箱里的送完就没有了,等完成了之后记得回公司,等着今晚说是要开庆功宴,听说还有抽奖。不过这种场合,肯定没有羊肉面,你放心。”

王也说:“那我顺路去买点羊肉,晚上咱俩回家做夜宵吃?”

诸葛青说:“儿童节吃什么羊肉面,吃粘牙糖吧,顺便检测一下你假牙的结实程度。”

王也说:“我什么时候有过假牙了?”

诸葛青说:“你也可以现在去装一枚假牙,然后用粘牙糖测试一下到底是真牙吃起来比较爽还是假牙掉起来比较爽。”

王也说:“我还是煮羊肉面吧。你想吃宽的还是细的?”

诸葛青说:“手擀面。”

王也说:“你别吃了。”

诸葛青说:“一份手擀面就当给我过儿童节了,多划算,又没坑你什么别的身外之物。”

王也说:“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也值得过一次节呗?”

诸葛青说:“你有什么想法?”

王也说:“祝愿天下的孩子都能健康成长,每天都能收到小红花。”

诸葛青说:“我也能收到小红花吗?”

王也说:“别装嫩。”

送完最后一个梦,他在回去的路上便不再像之前那么挣命了,优哉游哉开着他洁白漂亮的云沿着霞光拾级而上,在心里可惜这么好看的朝阳诸葛青却看不到。此时的诸葛青大概正忙着汇总今天工作的大数据统计结果,也许连望向楼外色彩的时间都没有。王也把他的交通工具靠着太阳边缘停了下来,撕了一片头顶的薄云饼,包起色彩折射变幻最丰富的一卷日光,两角往里折,不让熠熠流淌出来。然后才重新上路,不一会儿就又回到了大本营。诸葛青说自己要去布置会场那里帮忙,叫他先去休息一下,免得晚上应付不过来。王也倒没觉得这一天身体上有多累,但估计一时半会儿要找到高速移动中的诸葛青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便只好听他的话,去了办公室。办公室的开水壶刚刚烧开了热水,他又知道茶叶罐在哪里,便想要自己泡一杯自己喝。

祝王也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茶叶罐底下压着这么一张字条。他觉得新奇,而且小罐的重量显然和平时也不太一样,打开,是一朵他今天送了成百上千朵的小红花。

他倒确实是毫无休息的当了一天的苦力,还没有什么小红花类的表彰惊喜。不过成年人嘛,早就应该习惯了。诸葛青的声音又准时的响在耳畔:“要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你穿的黑衣服,搭起来应该好看。”

王也笑了:“那我应该叼在嘴里,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今天也收到了小红花。”

诸葛青说:“叼在嘴里,你还怎么吃羊肉面?审美不要太俗,好歹也是个天庭公务员,说出去丢人的。”

王也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我去找你?”

诸葛青忍俊不禁:“着什么急……又不是真的小朋友,几分钟没见到就要去商场服务台广播寻人。还是王也哥哥也准备了小红花,怕我还没等看到就凋谢了?”

王也被这一声的“哥哥”麻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哪有什么小红花,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

诸葛青马上说:“你要是送给我一套房,我好像也不会拒绝你。”

王也说:“一套房是不可能了,现在外头的房价多紧张啊,就咱俩天天吃这一份死工资,合住一间房,饿不死就不错。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事。”

诸葛青问:“另外?”

王也说:“我要是……我要是送给你一个家,你愿不愿意……”

诸葛青打断道:“儿童节,不要说少儿不宜的东西。”

王也说:“……哦。”

诸葛青又说:“七夕再说,你……不差这两天吧?”

王也没再说别的话,右手拇指却忍不住揉了揉上衣兜里包在云卷儿中的一张霞光。

 

论猝死高危职业的相性调研(17)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但诸葛青,就算做手术,做脏器手术,恢复的肯定也比王也这个全身不遂的家伙强去十八里地。他笑呵呵地提着自己的吊瓶上楼来找王也吃苹果。

王也还被黏在床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他艰难地看向诸葛青,费力地说:“吃苹果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诸葛青边啃边说:“没有,最近苹果太贵了,要是让我自己买,心疼。”

按理说做完手术应该静养一段时间,但外科急诊实在缺人缺的要命,他这么一个劳模突然倒下,整个科室的排班压力都大了不少。诸葛青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自觉的早早开始适度锻炼,以尽快适应一天几台手术的工作强度。适度的程度,就是从楼下的一个病房晃悠到楼上的另一个病房的不轨流窜:上午流窜过来,中午回去吃饭睡觉,下午流窜过来,晚上回去吃晚饭睡觉。王也没那么单纯心眼感恩他难兄难弟友谊地久天长,他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把疑惑挑到了明处问和他共享同一个输液架的诸葛青:“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么勤快,到底是有何贵干?”

诸葛青却只是笑,插科打诨和胡言乱语。他的胡言乱语十分没有技术水平,说的净是一些不入大雅之堂的追爱情话,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每次王也听了都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只知道这个人又岔开话题了。算计到刑警头上,哪有不翻车的道理。但这位刑警大人实在万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倒是想亲手把诸葛青到底埋了什么鬼心眼给挖出来,偏偏呢,他的两个脚踝都被吊在半空中,全身上下只有一边的侧脸着床,其他的躯干部分全都在半空里被拉伸成了一条吊床似的弧线。一边脸压得时间久了,又疼又痒,就不得不得借助外人的力量吧他的脑袋抬起来,换一边脸继续支撑身体。过不了多久,两边脸就红彤彤了一片,还带着床单没铺平整的折痕在上头。这就是传说中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啊,不用日晒就能取得最自然的高原红,成本低到可以忽视。但这一切的承受者并没有以此为辱或者荣,他只觉得累,脸疼。脸疼,不想说话。一说话就要咬腮帮子,嘴被整个身体往下压,吐字都不利索。诸葛青就是来帮他换脸的,一面烙红了烙另一面,馅饼是讲究生熟糊的,王也不用讲究,实在不行就假装没看到他脸皮的需求放他自生自灭,反正床头铃握在他健全的那只手里,把护士叫过来也行。但诸葛青知道就算王也对他有再大的敌意,比起外人护士,他还是愿意麻烦他来帮忙的。也就是说,现在王也属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状况,怎么着也是天天麻烦着诸葛青。邹忌怎么说的,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人家客人麻烦邹忌还要先夸夸邹老板比徐公好看呢,王也一边用着诸葛青的出力一边一点儿情面都不留,没有这么办事儿的。

王也在心里头仔细数了数,等他出院之后,无论是远的同学同事,还是近的同队朋友,都得先请一顿再说。但像张楚岚这种被诸葛青撬墙角了的,得另说。再说他也从没放弃过王也,王也早就答应了,本来就是一伙的——只是两者比起来,诸葛青和王也比起来,短期内诸葛青可能比较有价值,所以张楚岚就把优先级调换了个顺序。但诸葛青呢,诸葛青闲的没事在这给他献哪门子殷勤呢,他肯定不是单纯为了让王也请他多吃几顿饭。只是他不说,王也就猜不到,只能带着怀疑享受着诸葛青并不温柔的简单粗暴服务。

直到他终于可以像以前那样老老实实往床上平躺了,他的嘴巴就解放了出来,可以直接和诸葛青正面碰撞,他问:“你和阿莲到底打成什么协议了?”

诸葛青问:“阿莲是谁?”

王也说:“张楚岚。”

诸葛青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正跟你没有关系。”

王也刚想说就是自己拜托张楚岚去问候他的病情的,怎么跟他没关系。但又怕如果前因后果都表达清楚了,那么无异于他直接把之前自己的揪心着急表现出来,露出破绽和弱点。万一遭到了诸葛青一针见血的打击太阳穴,那多不值当的。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随便诸葛青怎么说。

很快,诸葛青就把自己养了个痊愈的八成九成,很快就能从蓝白条换成纯白再换成深绿色了,王也呢,还是遥遥无期。但这几天王也转变策略了,他不再逼问诸葛青什么宛如审讯的问题,他拉了直钩,撑个马扎坐在静水边等这条青花鱼自己来咬。这个逻辑没有问题,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就像数学退到证明题里的,凑够了几个定理里的“因为”,总能得出一个想要的“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毫无疑问的,命中注定的。王也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右眼皮都会适时地跳上几下,让他重新怀疑自己做的这道题目是不是过于抽象。

不应该啊。

难道诸葛青真的像他胡咧咧那些浑话一样,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求回报只愿一心付出?

更不应该了。诸葛青,估计就算他真的爱谁爱到了骨子里,也不是现在这种肉眼可见的功利招摇法,更何况他们这才认识几天,不值当的。又难道是这里面还会出什么变故不成?

这可还是别了吧,他的情况都这么差了,床都下不了,还出变故?那得更惨成什么样,别把下半辈子也折进去,他才三十多,还没好好休假享受过人生,就要感受人世间的无常了?实在不太吉利,又或者是诸葛青再出什么事?那他怕是更惨,听说诸葛青是晕倒在会议桌上的,有个患者的补液药打错了,追责大会从当事护士到护士长到开医嘱的诸葛青到诸葛青的科室主任没有起好带头作用。这种会议大家都懂,就是先骂,谁被骂的最凶,事后要承担的实际责任就越少。正批评到诸葛青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然后晃了两下,直挺挺向前倒了下去,现场不愧都是专业人员,谁都以抢救为己任,一股脑全扑了上去要抢头一炷香,稍微乱了一会儿才以最快速度送上楼去先做检查。应该是休克,还不到颈动脉搏动消失的地步。

然而,就是他这么一个封建迷信的追从者,居然没有把右眼皮反复弹跳的真相全身心重视起来,简直是对老天爷旨意的亵渎。而且瞎猜了那么多,既然还一直跳个不停,那就说明没猜到点子上,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他怎么可以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没想到。看来做手术真的伤元气,直接伤了脑子影响智力。张楚岚往病房门前一站,诸葛青就像和那些按时来给他俩换药检查的同事打招呼一样朝他点点头示意:“来了。”

王也听这个熟悉法就直接觉得不对,他换位思考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是另一个人,现在王也推门进来了,诸葛青应该……诸葛青可能,诸葛青大概,诸葛青也许会表示礼貌地站起来,然后嘴上表示亲近似的说:“王警官,今天这么有空?”

他怎么和张楚岚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这么熟了?他怎么能和张楚岚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这么熟了?

除非是之前就是旧识,不过按照张楚岚之前的反应,要真的有过什么瓜葛,他肯定不会放过这层关系,然后绞尽脑汁再做做手脚利用一番,可惜没有——从诸葛青的反应向来是很难看出什么破绽的,加上本来接触的就相对少一些,投缘归投缘,至于相交么还不到亲近的份儿上,凡事只能凭直觉,直觉是个中性词,要是说人话,就是只能凭瞎猜。

既然八成不是旧识,那就是他俩最近的相处交往可能会比较多……王也从一句话往下越想越深,但脸色上毫无波澜,仿佛什么不对劲都没有意识到。张楚岚说:“老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王也瞥了一眼诸葛青,见诸葛青这回倒是很正常的好奇神色。王也说:“好消息吧。”

张楚岚说:“接到线报,飞车党活不过明天了,已经调了特警来,这次尽量确保万无一失,你大仇得报。”

王也说:“坏消息呢?”

张楚岚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听说,你上次那个搭档,姓胡的那个……可能醒不过来了。”

诸葛青这时候说:“我记得他是脑干出血,虽然量不多,但确实很难治。”

王也说:“我没记得他脑部受了伤?”

诸葛青说:“烟啊酒啊色啊,加上作息不规律饮食不控制,先是栓塞再是出血,看着好像实际年龄不大,其实身体内部的年龄已经很衰老了。”

王也说:“你知道的倒不少。”这话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其实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爽藏在里面,关于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不爽。

诸葛青却主动解释说:“因为他出血的那个量理论上是可以自行吸收的,不通过手术也可以醒过来,虽然会留下后遗症,但总比一睡不醒强……医院给的另一套治疗方案是建议开颅,家属没敢,选了保守治疗。其实可能性都是五五开的,要是真开了颅也有可能在手术台上出意外。”

张楚岚说:“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脑出血之前清醒过一段时间?”

诸葛青说:“是醒过,因为外伤不多,所以家属都松了一口气。他还说现在觉得怕死了,好像顺便就把遗嘱立好了?我不太清楚,他们有时候来找我聊天的时候提过。”

张楚岚叹气说:“世事无常啊。”

诸葛青说:“一语成谶,说不上来是幸运还是不幸。”

王也没再吱声,倚着床头看他俩一唱一和。

他在诸葛青顺利接腔的时候高速运转的脑中灵光乍现,突然就对诸葛青如此反常的行为有了更明确合理的解释。他根本就是受了张楚岚的指使——或者干脆是两人共同谋划的产物——什么吃苹果唠家常,都是幌子和拙劣的借口,他们做的根本就是封闭王也外在的信息来源,让每次来探病的同事都因为都外人在场而难以难以开口,而“外人”又恰好也是病人,不能直接逼他出门去。不知今天是到了什么时机,这才唱戏似的两人一人一边,亲手拉开帷幕。

王也的耳朵还在听着不知道有没有被二次加工过的“新”闻,脑子却空出来想了一秒别的。他想,可能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信任诸葛青了。遇人防三分,从来都应该是原则,没有例外,也从不应该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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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猝死高危职业的相性调研(16)

 

《谁的眼泪在飞》

 

 

老实点儿,好好养伤,别再心思活络不听话乱动,以后呢顶多留个疤留个印儿,差不多一年吧,撑死两三年,就能恢复正常活动了,没问题,也不落下什么后遗症行动障碍。你这现在才三十多岁,正是黄金年龄,耽误点时间,好好把革命的本钱养回来,不差什么大事儿。王也点头如捣蒜……王也在心里点头如捣蒜,他脑袋压根儿一点都动不了,顶多就是用声音来表达自己听明白了。但他从来也不是什么老老实实的家伙,诚然在现下确实是一动都不能动,听话没问题,不过以后嘛……他已经在医生转身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如何加快速度缩短时间,首先,按照他这身体素质,住上半年院,回去复健几天应该就能继续刀山火海风里来雨里去了,别说用个两三年了,应该一年都用不太了。反正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干员,也不用担心掉职位勾心斗角。

在床上像个木头人似的趟了一周多点儿,作息规律饮食健康,每晚八点就睡,早上七点睁开眼迎接朝阳。实在太养生,王也看着小饭桌上荤素搭配色彩寡淡的一枚枚不锈钢小碗,心里嘀咕要是放在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活得这么没滋没味,就像是死过了一次,又在地狱或者天堂里重获毫无意义地新生一般,朝暮重复,亘古不变。

他以前也想象过老了之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想了好几种丰富多彩的,都没往这种长寿稳定的方向靠过。最多想的是说不定在某一次生死攸关的任务里就壮烈牺牲了,活不到老。

爹妈还没退休,两个哥哥也各自有事,在她再三保证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其他绝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之后,他便又恢复了孤家寡人的凄凄惨惨戚戚,只是狐朋狗友仍然三天两头来找他坐坐,诸葛青也会上来吃他的苹果香蕉梨子牛奶。都是有人来探望时送来的,王也吃不了,也就由他去。有时候诸葛青良心发现,会给他切一小块填进嘴里,剩下的还是自己三口两口啃完拉倒。

王也说:“你贫血,不是应该吃猪肝韭菜?还有红枣红豆之类的红色的?”

诸葛青说:“我为什么会贫血?”

王也一时气结:“你自己说的。”

诸葛青说:“我自己说的?哦……你看,苹果也是红色的。”

王也问:“你到底是什么病?”

诸葛青说:“我上次说的是贫血?那就是贫血。”

王也说:“你能不能认真认真?再说这也太不公平了,我现在什么情况你全都知道,但你的病情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哪句话说的是真的?”

诸葛青说:“一样,我也不知道你头顶上的祖宗十八代。”

王也理不直气还壮:“你祖宗十八代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你之前那些光辉事迹。我是干嘛的,职业特殊性摆在这儿,要是说不知道你肯定也不相信。”

诸葛青学他说话:“确实是这样,因为职业的特殊性,所以你的身体情况我都知道。一报还一报,这不是很公平?”

王也隐隐约约觉得好像上了他的套:“我是关心你,再说了,让我知道病情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何必非得瞒着我。”

诸葛青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关心你?”

王也很警惕:“你要怎么关心?”

诸葛青说:“王警官,你有什么光辉事迹,来说说我也听听?”

王也说:“我能有什么光辉事迹,都是做的分内之事。”

诸葛青说:“只做分内之事,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当队长了?”

王也简洁地说道:“立过两次功,都是赶巧儿了,跟着前辈们捡漏儿。”

诸葛青催促他:“你详细说说。”

王也智商上线:“我要是详细说了,你也得把你为什么住院详细地告诉我。”

诸葛青把香蕉插他嘴里让他咬了一口:“不听了。”

香蕉是刚扒了皮的新香蕉,王也咬了一口之后,诸葛青又顺着他的齿痕往下吃。

他有一条胳膊是没有受伤的,可以自己艰难吃饭,每天也有人来帮他翻身擦洗,避免在身体骨头关节的凸起处产生压疮。有一天诸葛青没有来,第二天他在医生查完房之后追问了一句,医生随口就答道:“本来打算这几天出院,结果昨天下午突然昏迷,做了个手术,还在麻醉期。”

王也倒吸一口气:“他是什么病,还至于做手术?”

医生说:“本来没什么大事,但突然又血象恶化,我们也不太清楚,等一会儿转班的时候我去楼下问问。”

王也说:“问了顺便告诉我一声,谢谢您。”

有个朋友之前给他拿了几本书和杂志来,他心里乱,看什么都看不下去。但等啊等啊,怎么等也等不到有人再推开门。这时候一抬头,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睡也睡不着,睁开眼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身体还是不能动,烦躁的情绪几乎要淹没了他,大口喘气才能汲取氧气那种。他就这么过了一下午,到了五点多,张楚岚来找他,顺便给他把饭捎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张楚岚见他状态不对,便不同往日一样嘻嘻哈哈插科打诨,轻轻地把碟子碗放到床头上,“哪里不舒服?还是感觉不太对?用不用叫医生来看看?”

王也长吁了一口气,“没事——你知道青这几天也住院了吗?”

张楚岚一听是这个事,悬着的心一下子顿进了肚子里,拉了床尾凳大喇喇坐在床边,说:“不是好几天了吗?我之前还看见他从你病房里出来。”

王也说:“你去打听打听他怎么了,我在这等你。”

张楚岚玩笑说:“这都几天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人家情况,是不是有点晚啊?”

王也说:“刚才医生说他本来打算这几天出院,结果昨天突然恶化了临时做的手术。”

张楚岚说:“可是,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王也说:“我……”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张楚岚说:“你先吃饭,吃了饭我下去打听打听。”

王也自嘲道:“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别说他做手术,就算他现在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是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就是求个心安吧,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张楚岚感叹说:“十年前我刚毕业的时候认识的你……这么多年,真没想到你也会为这种事茶不思饭不想。”

王也摇摇头说:“没有‘这种事’,你别乱猜。”

张楚岚反问道:“要是现在我在楼下突然有点什么事,也是紧急情况呢?”

王也说:“你这是什么破比喻,能不能吉利点儿。”

张楚岚把小桌子搭好,把袋子里的菜和汤摆出来,说:“行行,你说什么是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下来了这件事。之前王也虽然答应了可以加入合作,但那一句之后就不了了之了,谁也没有再提过。王也大概在参与之前也想好了,他们两个地位平等,同起同坐,谁都是主导者谁都是跟从者谁都是策划者,如果出现分歧,那谁也没有退让一步的理由。但今天之后,就可以说是王也欠给了他一份人情。本来嘛,人情这种事就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因人而异。首先王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会知道主动拜托他帮忙可能对未来造成的影响。

既然老王都已经深思熟虑后决定了,他更没有推脱犹豫的理由。

可王也千算万算,没算到连张楚岚也一去不复返了。他琢磨着张楚岚这个人精不应该放掉近在嘴边的自己这块肥肉,可他确实没再回来过,十分匪夷所思。

这一天过得十分煎熬又无味,连晚上睡觉都迷迷糊糊没怎么睡好。他忽然想起来手术热发烧的那天门口静默的人影和熟悉温和的声音,恍恍惚惚反应过来好像那就应该是诸葛青了,可惜前几天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提这件事,所以直到现在才在潜意识里后知后觉。

一直到了早上,穿着实习褂子的小伙子进门问他今天的感觉,他配合着回答完毕,又问道:“青大夫到底是怎么了?”

小伙子十分尴尬的样子,说:“我、我是新来实习的,不太清楚……不过听别人说好像是心脏方面的急性病,不过不是很严重……”

王也追问道:“那又手术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说:“好、好像是阑尾炎?”

王也相信小伙子说的不太清楚是真的,可是在这方面他是真真实实的外行人,也很难辨别到底心脏病会不会诱发阑尾炎,或者阑尾炎能能诱发什么突然的急性昏迷。他又问:“那他现在醒了吗?”

小伙子说:“昨天就醒了。”

昨天——

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个分局的刑警队前队长,他几乎是立刻就把张楚岚失踪的谜题破了案。顺带在心里暗暗吐槽果然还是低估了诸葛青的凑热闹能力和张楚岚的判断力。不过就算这些幺蛾子算计算破了天,这些也都是应该等痊愈了之后才能付诸行动的后话,如今既然诸葛青也醒了,那就是好事一桩。他随手从床头摸到了一本《动物世界未解之谜》,举在眼睛上费力翻页。因为全神贯注,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看完了,还被路过的护士长大姐批评了体位不对。这些和诸葛青相熟的同事们大多都被青打点过,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

王也想幸好诸葛青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么一个和他一样丧失了行动能力躺在床上时还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完全无可作为的人,如果是敌人,着实令人头疼。想完了又觉得坏事担心多了容易成为真的,又赶紧在心里拜拜佛祖无量天尊女娲娘娘泰山奶奶,只求不要好的不灵坏的灵。拜完了又想到,如果说诸葛青已经和张楚岚达成了一致,那就都是自己人了,倒也没必要多担心什么有的没的。

他又开始睡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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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猝死高危职业的相性调研(15)

 

《我听过你的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他爹妈放大的脸,然后一阵含糊渺远的吵闹声,两个哥哥的脸也凑到了他的眼睛前,四张面孔又近又大,阻挡了头顶的医院天花板,他眨了几下眼有点发懵,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母亲说,接着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了,脚步声杂杂乱乱,四张脸阵露出一个缺口,他顺着缺口就看到了自己吊在半空中缠着纱布粗了好几圈的腿。

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大夫,头发不多,秃了鬓角,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专家。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医生,和几个抱着板夹的护士。

老大夫模样的人和蔼问道:“感觉怎么样?”

王也想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二哥忙从旁边拿了纸杯插上吸管递过去给他喝。他好像全身都被束缚住了,什么都动不了,也没有力气动。他脖子好像也束缚住了,只能运用面部肌肉努力往嘴里嘬了两口水,温凉的液体向下吞咽滑过喉咙,整个口腔里都轻快了很多。

他问:“我这是……”

“你在队里的抓捕任务中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昨天刚脱离生命危险。”大哥说,“放心,你没少什么零件,也没耽误队里的正事。”

“好了,”医生打断道,“家属都先出去吧,我们要给患者做个全面的检查。”

“等等,”王也忙抬高了声音,哑着嗓子用力说道,“只有我自己……吗?”

二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大哥按住了,大哥说:“你的搭档和你情况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你先好好检查,别留下什么病症。”说完便推着家人们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王也是那天下午才醒的,在意识恢复前手指先有了反应,父亲忙叫母亲过来,才出现了他睁眼那一幕。除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其他哪里都是毫无余地的,绝对零自由,头也不敢胡乱转,被石膏背心固定了,怕牵连了锁骨和胳膊,只能勉强动动嘴动动眼睛。毕竟头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脑震荡脑出血,算是幸事一件。晚上时很多朋友同事来看他,一波一波络绎不绝的,虽然不用他说什么,但要一直保持精力,应付起来也并不轻松。因为他住的是单人单间,所以没有影响别人。后来还是有护士来提醒,说患者刚刚醒过来,不能过于劳累,有什么事等恢复了再说。到了八点多钟,又过来敲门说该休息了。今晚王亦来陪床,爹妈和王又暂时住在外面。他随便收拾了一下床头和床铺,发现暖壶空了,便同王也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去水房打个水,王也很轻的应了一声。他不困,可因为动弹不得,加上麻药的药效过了,浑身各处的疼痛阵阵袭来,意识上有些不太清醒,被包在石膏啊敷料啊里面的皮肤筋肉像是被烧烤的炭火燎烧着,将熟未熟,又持续升温。迷迷糊糊里看见门的影子很长,往这边扫一下,就是开门了,然后扫回去,就是又关上。没多久又扫回来。

他看不清那里的人,便说:“哥,你怎么不进来?”

但没有人吱声,接着影子又很快扫回去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扫过来,王亦拎着暖壶的脚步声比平时稍微沉一些,他转身条件反射的给门落锁,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在医院,手上动作稍微一顿,把锁又转开了。

王亦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说:“睡吧。”伸出手关了王也的床头灯。

但不多久又有人进来了,说要记录体温。王也的脑子有些混沌,任由他们摆弄着自己,任由他们算着时间对光看水银表。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能动弹的骨伤烧灼样疼痛,仿佛已经被烤进了骨髓,神经做最后挣扎一般弹跳牵扯。内脏翻滚又沸腾,却被虚弱的身体困住,惹不出什么剧烈反应来,只是徒增恶心与胀痛。

护士突然说:“三十八度四,家属怎么看的?”接着匆匆跑出去了。

王也好像听见王亦问他有什么感觉,但轮番上阵的煎熬让他逐渐睁不开眼睛,潜意识里听见又有人说睡着了就不疼了,可是他读了这么多年警校、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最知道的就是不能听从恶魔的话。他努力地在汪洋波涛里挣扎,想要清醒过来。

“睡吧。”他听见有人说。这回是真的有人在他的耳边说的,声音还很清晰。音色熟悉的紧,只是辨认不过来究竟是何方神圣前来助阵了,不过不是亲人,也不是队里那些家伙。凭空的,一种无条件的信任感,让他觉得总算可以放松下来,没有后顾之忧了。他的额头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掌心轻轻贴住皮肤,很舒服。

王也终于还是没能抗住自己的意志,渐渐昏睡了过去。这次的睡和前几天的昏迷不同,他做了很长的很复杂的梦,从小到大的,念书破案的,玄幻灵异的,乌央乌央,什么都有。再睁开眼睛是天已经亮了,又是一个白天。

“你已经睡了五年。”在他视线的盲区里有人这么说道。

“什么?”他说,他感觉自己的嘴里并没有平时刚醒过来那种生涩的黏膜干燥感,只是出生时嗓子有点疼,“多久?”

“五年。”那个人走过来,走到他眼前,继续说:“来,王警官。五年的住院费交一下。”

王也稍微一愣,“青?”

“怎么了?”诸葛青挑了一边的眉毛,拉了凳子在他的床边坐下来,“这五年可一直是我帮你续费。我知道你现在也没有钱,要不然这样,先打个欠条?正好,我印泥也带来了,你直接摁个手印就可以了。”

王也见惯了他穿白大褂,手术衣,还有那次出去吃拉面穿的日常普通衣服,还真没见穿成这个样子的诸葛青。他又仔细打量了打量他,诸葛青已经从床头拿了一颗苹果和一把削皮刀,自己低着头忙活了起来。王也问:“你怎么了?”

诸葛青低着头说:“什么怎么了?”

王也说:“你怎么也穿的病号服?你是哪里受伤了?”

诸葛青的苹果皮断了,他把掉下来的皮捡起来放到床头的小盘子边上,重新顺着刚才的位置往下刮皮,自然地说:“这不是还能来看你吗。问题不大。”

王也说:“那你是哪里生病了?”

诸葛青说:“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比你强多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起码得再住上几个月。我下周就继续上班了。”

王也忍不住说:“体验生活?青大夫可真是奢侈。”

诸葛青把苹果削完了,自己先“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很脆,每一次咀嚼都能听见汁水的声音,他口齿不太清楚地说:“算是因祸得福,查出了一点小病,正好名正言顺旷几天班,还不用担心全勤奖,值了。”

王也不信他的鬼话:“到底什么病?”

诸葛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勉勉强强地说:“……贫血。”

王也问:“贫血至于住院?”

诸葛青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不要小瞧贫血,你就是因为供不上血才休克的,差点没救回来,全靠我们主任技术好,不然我现在,就不该在病房看到你了。”

王也说:“那应该在哪里,墓地?”

诸葛青说:“还不至于那么快,应该在停尸间吧。冷柜里。”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真的以为我回不来了。”

诸葛青问:“那你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是什么?”

王也说:“担心我家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以后没人浇水了。”

诸葛青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会是什么遗言,财产或者很重要的人之类的……没关系,你以后要是还有这种情况,你家的花花草草我帮你照顾。”

王也说:“我是应该提前谢谢你还是骂你乌鸦嘴?”

诸葛青说:“大恩不言谢,何必那么客气。”

他吃苹果吃的很快,这时已经剩了一个哑铃形状的核,而王也只能听着看着闻着,并没有开口索要的资格。

王也转了眼睛看头顶的天花板:“唉……总之还是谢谢了。前几天咱俩还能一起去看那个跳楼的郑霞,现在倒好,咱俩都成了病号,真是风水轮流转。”

诸葛青把垃圾收了,说:“她已经出院了。虽然理论上,你刚刚清醒时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有可能让你情绪不稳定、增加心理负担的事……不过我估计你家人也不会跟你说,我就来当这个坏人了。”

王也右眼皮跳了一下,问:“怎么了?”

诸葛青安慰他道:“别紧张,现在还谁也说不准。你那个搭档还是队友的情况不是很好。最后他有没有留什么话给你?”

王也问:“老胡?”

诸葛青点点头,说:“姓胡。”

王也说:“我还真没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他现在在哪儿?”

诸葛青说:“ICU,不过你这几个月都别想下床了。”

王也说:“那我还能做什么,就一直这么躺着?”

诸葛青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能给他消遣的,又不忍心说的太直接,便委婉道:“你可以听收音机,或者,我有空过来陪你说话?”

王也质问道:“你有空吗?”

诸葛青说:“没有。”

王也说:“那你还是陪别人说去吧。”

诸葛青说:“你赶我走?那我现在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待着也可以。”

王也说:“医者父母心,你干嘛对我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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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爱俏。年轻的时候爱俏,到了老了也爱。跟周围的同龄老头都一起到了该弯腰躬背开始掉牙的岁数时,他遗世独立,仍是和大多数的别人不一样。众所周知,此人对自己的外貌姿态向来上心考究,是故七老八十也挡不住他还在坚持着健身运动保持身材气质——除了头发,头发是因为年轻时候造作多了导致的发质不太好,放眼望去银白白亮晶晶了一片之外——其他任何方面都看不出来青大爷今年到底高寿几何。他把半个脑袋的头发梳在枕后用小皮筋扎了两圈,瞬间就有了几分搞艺术的巨匠风采。不言不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总是别有一番采风寻找灵感的高人气场。每次去医院做体检,任凭哪个医生来都得多瞅他几眼,再“啧啧”两声竖个大拇指,夸一句老爷子您这身体可真不错。他无儿无女,有钱有有闲,平日里没有什么烦心事掉在心上添堵,要谁谁都羡慕。年轻的看了他心想要是我以后也能活成这样就好了,年纪大的看了他心想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自己呢,唉,年轻时候造孽太多。

其实他们不知道,当然诸葛青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年轻的时候造的孽才真叫造孽。还不是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长里短里的普通造孽,是恨不得改天变地那种造孽,这也作那也作作的不行,差点把自己的命也作进去的闷声作大死。不过在当时那批人里,有人说他幸运,有人说他不幸,说什么的都有,怎么说的都有,说来说去,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平淡满足,别人怎么说就不重要了。反正人生既然肯定要留有遗憾才不遗憾,那么不完美的才是最完美的选择呈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要向前看才有新世界,诸葛青活了一大把年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就旅游这件小事来说,人家旅行社的看了他的身份证,都要先热情洋溢地推荐一番夕阳红项目,和一群大叔大妈老头儿老太太一起慢腾腾跟着导游一面小红旗,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见得多,还不乐意和这些人相提并论,他就去报名那种年轻人多的普通团,走到哪儿导游都多担心几句关照两声。诸葛青从不掉队,表现良好,不给组织添麻烦,谁不喜欢这种洋气时髦还不迂腐的可爱大爷呢?这位大爷一笑起来就找不到眼睛,和蔼风趣又温柔,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枝花,还进过娱乐圈呢——同行的姑娘抿嘴笑了,说大爷您现在也是一枝花,您啊要是再年轻点,估计我也该沦陷啦。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诸葛青摇摇头说,不太行,怎么说我也是有家室的人,我和我家那位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凑合凑合到个头呗。你和我的缘分啊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来生有缘来生见,我在奈何桥上等你。

姑娘嚷嚷说:“您怎么还突然秀起恩爱来了呢?单身狗没人权嘛。”

诸葛青安慰她说:“不要紧,习惯了就好了。”

姑娘“呵呵”一笑,“这意思是不少人被您秀习惯了呗?”

诸葛青坦然跟着笑了笑,说:“也没有吧,我们都是光明正大,从来不故意去秀。”

姑娘说:“感觉更生气了是怎么回事?”

诸葛青说:“错觉吧?”

姑娘说:“算了,一口狗粮也是吃,十口狗粮也是吃,反正现在没什么事,您给我讲讲您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呗?”

诸葛青说:“那你可得做好准备。”

姑娘说:“得嘞。”

诸葛青做作似的清了清嗓子。

 

 ◆

 

诸葛青和他家里那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认识的。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就是没“而立”。立不立的吧,反正是不破不立的道理,诸葛青先破先立的,那一位呢稍微晚了点儿。

也没晚多少,不算特别掉队。

那位姓王,王也。他俩是同一个职业。其实按理说搭伙儿过日子,挺忌讳这个的。就比如,打游戏,页游端游手游都行,你说两个远程群攻,对上副本里的三千小怪,怎么打?没法儿打。通俗来看,要么一个盾一个奶,要么一个近一个远,标准搭配。但过日子嘛,就是要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小桥流水——除非是电竞圈职业选手的级别。让这些人来打同样的副本,别说给上两个画阵范围的术士了,就是两个单奶丢过去人家估计都能打出花儿来。他俩在这儿就属于隔壁职业选手那一挂的。明明很相像,该放的地方拗该拗的地方还拗,明明谁都不怎么看好这两个人能走到多远,可这一辈子,还是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来了。诸葛青解释说是因为自己比那谁有入世经验,所以多数时候都是让着他的,王也在旁边纳了闷儿了不领情,说你啥时候让着我了你自己说?

诸葛青不是入世,诸葛青一直就在人间红尘里打滚儿。王也,别看王也穿着道士服仙风道骨似的,那都是表面现象,那都是第一印象,那都是骗人的。那一年诸葛青心痒想去夜店玩,又不好意思丢下王也一个人独守空闺,就客气客气邀请了王也一起去,结果两人到了场子,却是王也先轻车熟路迈上了卡座,还是最大的那种,能坐五六个人。他不喝酒,就要了一堆乱七八糟果盘零食套餐,坐在沙发里上半身向前倾着,很自然的跟诸葛青说想喝什么酒随便点,老板是熟人。

诸葛青感慨,这年头,人设果真是不能信啊。

夜店里很吵,也很乱,说话要揪着耳朵趴到肩膀上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有时候还不一定能听见。没多久王也的几个朋友也来了,大家互相喊着介绍了一下互换联系方式,就开始开酒瓶玩游戏,一杯一杯又一杯。王也知道诸葛青素有“夜店小王子”的美誉,倒是不担心他喝酒撒酒疯,他是怕一不留神就浪到了早上。早些年还好,现在都奔三的岁数了,还通宵玩儿这么大,有害健康。王也活得很讲究很养生,哪里稍微一不舒服就去医院看医生。平时感冒也去过敏也去,头疼也去脑热也去。虽然偶尔的时候会熬夜导致睡眠不足,但第二天肯定也会把觉补回来,不把疲惫往后留。

他靠过去,凑在诸葛青耳朵上喊道:“少喝点儿,别醉了明天难受。”

诸葛青抿着嘴笑。灯墙射过来的颜色红红紫紫变化万千,但还算有节奏的,在他的脸上映来映去,让这一抹寻常的笑都变得格外夺目了许多。王也之前天天通宵泡夜店啊唱K啊打牌啊的时候才十几岁,正是屁事不懂还什么都得装作成熟的年纪,当时玩的花样是不少,但一岁年龄一岁心,那时候玩起来收获的快乐和现在再来寻找快乐,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他早就知道诸葛青很好看,他也见到挺多比诸葛青还好看的人,可纷乱的灯光一打在那张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脸庞上时,王也还是忍不住稍微又睁了睁眼睛。不过他的眼皮肌肉反射程度很小,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发现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条件反射。

王也终于在距离第一次去夜店的十年后明白了为什么这种场所总是能催生暧昧因子和一夜情,还有公主牛郎之类的荷尔蒙碰撞。他承认这样的诸葛青让他也有了凑近甚至亲吻的冲动。

七情六欲,情理之中,很正常。

诸葛青在说什么,嘴一开一合的,王也读唇语水平一般,实在读不出什么之所以然来。他重新把他拽过来,呼气喷在他的耳朵里,他又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诸葛青这次也一手搂了他的侧颈,拉过来大声说:“知——道——了——”

说完,还故意用柔软的薄唇轻轻含过他的耳垂,撩拨意味十足。

王也觉得自己那些逛迪厅的经验好像瞬间都变得不值一提。他明知道这些都是应景套路什么当真就输了,可还是完全抵抗不住这样的诸葛青。他之前去各种夜店的时候,虽然也玩也闹也像现在这样吃果盘,但总还是对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群魔乱舞揣着几分冷眼的,不被感染,也不受影响。可以跟着强烈的音乐一起摇晃,也可以随着DJ的节奏抛出纸巾,可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陡然动心过。

他吃了一块西瓜,平淡的想,这种玩意儿,说到底,还是看人。他把目光转了一大圈,看见了每个人都在笑。开怀的含蓄的,陌生的熟悉的,每张脸都不一样,却都是大同小异的关系,仍然是只有诸葛青,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DJ站到了高台上,正式打碟开场了之后原本聚在卡座的人就散了,王也还在时不时地吃上一口半口水果零食,诸葛青则如鱼得水,成功挤进了舞池中心,找不见身影了。

有个发小儿坐过来,说:“行啊小也子,就是这么带对象见亲戚的?你也真放心。”

王也不为所动:“这是凑巧。人多了热闹好玩,你又不是不知道。”

发小乐了:“周幽王宠褒姒呗?烽火戏诸侯,我们倒成过来给你热闹的了,你可真是昏君啊。”

王也往他嘴里填了一块哈密瓜:“你这说的能是人话吗?”

没聊几句,诸葛青却又回来了,还牵着一个高挑漂亮姑娘。真的是牵着,手拉着手的那种,他让姑娘坐下来,他则坐在姑娘旁边,对王也解释道:“来一起玩的。”

发小重新贴着王也的耳朵喊:“——你也真放心。”

诸葛青又和那女孩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开始玩游戏。王也吃了个五分饱,站起来晃了几下消消食。

诸葛青说:“一起玩吗?骰子?”

王也闻言又坐下了,发小也在。王也说自己不喝酒,能不能用饮料代替,被三个人硬生生驳回了,诸葛青把刚用过的杯子推给王也,重新开了一瓶香槟给姑娘和自己倒上。

太欺负人了,跟普通人玩概率游戏。再说了,总是赢又有什么意思。他喝了几口,音乐的声音太大了,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互相表达只能靠手势和口型。诸葛青说要去洗手间,王也说正好,他也一起,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和人海缝隙,诸葛青走在前面,向后朝他伸出了手,王也很快地抓了上去,从大厅的一个侧曲曲绕绕跋涉到另一侧,穿过矮一些的门到了昏暗的走廊迷宫,抽烟的亲吻的激情似火的,都司空见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里的音乐的鼓点声比外面小了很多,说话时可以不用消耗嗓子。诸葛青靠在洗手台上,调笑道:“怎么不见王道长吃醋?”

王也无奈道:“这不是等你说呢吗……还是你故意气我的?”

诸葛青说:“她长得很像我初恋女友,我就一时没把持住。”

王也抱着手,说:“接着编。”

诸葛青夸张似的问:“这你都看出来了?”

王也毫不客气道:“就这样你还当演员?我个外行人都骗不过去。”

诸葛青转过身来,从镜子里和他对视,说:“刚才有个男的,一直从后面骚扰那个姑娘。我看她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用,就干脆邀请她出来了。”

王也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脸上还是一副不买账的样子,说:“结果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知道趁乱拉人家姑娘的手。”

诸葛青果断拽住他撑在胸前的手:“没事,不趁乱我也拉你的手。”

王也意思意思拧了两下,没挣开。

王也说:“送佛送到西,你打算要当一晚上的护花使者?”

诸葛青说:“好不容易出来放纵一次……反正卡座有人,我先去玩一会儿。”

确实是,王也的发小已经和那个姑娘打得火热了,两个人几乎要黏在一起。

王也脚步一顿,回头说:“看样子今晚他俩能成。”

诸葛青不置可否,“那你还要去打扰他们吗?”

王也说:“我有那么不解风情吗?”

诸葛青说:“这方面,你要是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去不去舞池?”

王也说:“行。”

他们一开始还挨在一起,后来一阵又一阵的人潮欢呼起伏举手跳跃,王也回头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诸葛青在哪里。他的鼻尖上有亮晶晶的汗珠,他费力挤到后面去。诸葛青见他来以为他要有什么事,便搂了肩凑身去听,王也却捧着脸很用力地亲上了他的嘴,但没深入,像是一个宣誓主权的仪式,诸葛青任由他揽着腰无限拉近距离,靠在王也的耳边大声说:“你可不能再去亲别人了。”地颤本就震动的厉害,无数胳膊啊大腿啊出汗的裸露的皮肤挤碰在一起,很多很多的人随着原本节奏一起跃动落下,连带着静止的人也无法独善其身。倒是没有谁格外注意别人究竟在做什么,都在各自玩乐呐喊。诸葛青说这话的时候下唇又是反复蹭着王也侧脸,末了还调情似的埋头咬了一口在颈子上。

又在舞池里跟着人浪胡乱玩儿了一会儿,王也先撑不住了,问诸葛青要不要出去透透气。两人过了马路在便利店买了水一左一右钻进车里,诸葛青向上捋了一把黏在额头上的刘海,靠在椅背里闭了眼睛,轻声说:“好久不出来玩,体力都跟不上了。”

刚才破天的噪音似乎要震破鼓膜,现在却安静到分贝数字趋近于零。已经是后半夜,马路上除了会所里出来透气兜风的零零散散几个人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了,车里隔音又很好,王也的耳朵没适应过来这样的大吵大静的落差,他只听到诸葛青说话的声音无限渺远而细微,却根本听不清他说的具体内容。

他努力问道:“什么?”但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声带震动的余韵在告诉他刚才确实出声了。而诸葛青的听力很好,从听风吟的运用技巧就能看得出来,天知道他是怎么让敏感的耳朵在这种环境里适应并生存下来的。

他撑起身子睁开眼看向王也,似乎又说了什么,可王也还是毫无头绪。王也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神色,望向诸葛青。诸葛青却突然笑了。这里没有迷乱诡谲的光线,而他依然和刚才一样拥有令人晃神的魔力——诸葛青说:“我爱你。”

王也这回很清楚的听到了,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在愣住之前率先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诸葛青的笑意更深,他说:“没什么。”然后重新放松身体闭目养神。王也堵了堵耳朵,又松开,从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倾斜夜空。

他摸了摸鼻子,把矿泉水拧开了递给诸葛青。

“老王啊,你知道吗,”诸葛青接过水来,眼睛睁不开似的眯成了一条缝,“你虽然酒量不太好,但你只喝酒的话,其实也不会脸红的。”

王也下意识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意识到诸葛青是在诈他,诈他到底能不能听见。

“……回家吧。”王也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反正也快结束了。”

诸葛青自若的把额头靠向玻璃窗,“我不开车,我喝酒了。”

王也说:“我也喝了。”

诸葛青又一次闭上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含糊道:“那就明天再说吧。我睡一会儿,晚安。”

 

 ◆

 

夏天太热了,一动不动站在室外,就算是晒不到的阴凉地里也能立马就是一身汗。王也不出去受那个罪。他瘫在床上瘫在沙发上吹空调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吃。诸葛青比他勤快点,还偶尔能站起来去家门口拿个外卖。但这么耗着毕竟还是无聊,无事可做,大忙到大闲,一下子还适应不过来。躺了几天,王也用脚趾头戳了戳诸葛青的小腿,转转眼睛问:“去不去蹦迪?”

诸葛青难得的没有马上答应,他懒懒地说:“你很想去?”

王也说:“也没有,这不是没事做吗,无聊。”

诸葛青“嗯”一声,又一会儿才说:“那你去把垃圾倒了。”

王也感叹:“真没想到有一天你能对蹦迪也失去兴趣了……岁月真是杀猪刀啊。”

诸葛青说:“不了,你自己当猪吧。”

王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的是诸葛青的诸。”

诸葛青说:“哦。”

王也说:“真不去?”

诸葛青说:“老王,今年你和我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你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王也说:“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诸葛青一身鸡皮疙瘩掉到了床上。

诸葛青说:“不去了,里面太热。等很热了的时候你撩起上衣下摆用胳膊夹着,露出后腰后背来,太影响别人了。”

王也问:“这有什么影响的,大家都热,都撩起来,又不是只有我自己。”

诸葛青说:“”估计本来在你后面的人都好好蹦着呢,一低头不小心看到你身后的那两串火罐印,可能一下子就要笑岔气。”

王也这次用脚后跟蹬他小腿。

哪都通毕竟是国企,就算有退休返聘的变态制度,可退休就是退休,上个月的退休金刚到账了,不服老不行。而且二说,他俩也没想多积极着回过头来继续发光发热贡献力量,被这这那那的压榨了小四十年,还字正腔圆说热爱工作热爱加班,纯粹是放屁。当然,再怎么说,老当益壮的老油条也比新兵蛋子好用,所以有什么事,领导还是愿意让他俩出山出面,不动手,镇场子也挺好的啊。所以说领导是领导,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民间疾苦,就这种又有个性又恰好能凑一对儿的老家伙,六十岁,身子骨正硬朗着的时候,那都是宁愿在家躺一天也不愿意再兢兢业业为了守护甜心为了守护人口红线为了守护社会秩序而勤恳出外勤的,江山代有才人出,谁爱风骚谁风骚,钱多的花不完,小日子优哉游哉,还图什么呢?还出去逞什么能呢?诸葛青在家舒舒服服放空了几天,还是觉得这种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委实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如找个凉快的地方度假去也。王也散漫归散漫,其实也不是安安分分能闲下来的主儿,两人一拍即合,一路往北,离开有热的季节,走啊走啊,直到北边渐渐冷了下来,又一直往南方开,去过漫长湿热的夏天。很多地方他们其实早就去过不止一回,但心情心境不一样,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就不一样,温故而知新,有时候倒是比全新更有嚼劲。

路上他们也碰到过很多有趣的人,人家问,两位大爷都这个岁数了还没结过婚啊?我爸跟您一样大,也是刚退休,在家帮我带孩子呢,今年当爷爷啦。这人走了之后,诸葛青才煞有介事地跟王也说:“你要不也管我叫一声爷爷,让我过过瘾?”

王也说:“叫你什么?”

诸葛青不上当:“我叫你孙子,你说你叫我什么?”

王也“嘶”一声,说:“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真是老狐狸。”

诸葛青说:“过奖过奖。”

当年群魔乱舞的罗天大醮之后不久,诸葛青就开始为公司效力了,从他的个人来说,这就算是找了一个危险而光荣的铁饭碗,而从他的家族来说,他的选择则是相当于放弃了有关家主的竞争。诸葛家是大家族,虽然主系向来和睦友爱,但要说一点风浪都没有,可信度必然为零。他自小天赋极高,虽然没能一次性继承全部武侯遗产,但并没有人敢因此而敢小觑他或者否定他。按理说,在他掌握了三昧真火后,家主就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定数了,可他没和家族汇报此事,还默默搭线去了公司里,剩下其他人的明争暗斗自此与再他无关联,反正父亲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小白也很争气努力,倒也没出什么暗黑宅斗情节。也顺带着因此得福,没人约束他的婚姻子嗣,他果然就一生没有娶妻繁衍,由于职业的高危繁忙,加上对小孩子没有信心,所以捐精啊领养啊也没去做过。诸葛青自己说,把小白带大已经是他很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不能再来一个了,一把老骨头,受不住。王也则是直接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他在家里排行最小无忧无虑无欲无求,该上山上山该念书念书该受罪受罪该谈恋爱谈恋爱该过日子过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何必主动给自己找不痛快。

回家之后,王也跑去花鸟市场买了几只漂亮小鸟,每天就拎着笼子开始往公园里跑,公园不收费的,他就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凳上,鸟笼放到一边,有人围着一圈下象棋,他会一点基础打法,但对战术排布一窍不通,好好看了几天才基本上摸到了一点入门诀窍,心痒痒忍不住接了人家打累了不想打了的班坐下来亲自上阵大杀四方。俗话说的四十以后不读书,是说四十以后的脑子渐渐钝了,学了新东西也不能像年轻时记得那么牢固而灵活了,王也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是六十,但还不算太傻,起码打了一下午,就输了两盘,对于初学者来说成绩相当可圈可点了。晚上心满意足回了家。诸葛青最近一时兴起重操旧业,天天往电影厂门口蹲着找群演的盒饭吃,到点下班,比他晚五分钟进门。

诸葛青先是前前后后把家逛完了一遍,然后说:“你今早拎出去的鸟呢?”

王也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不留神居然把小鹦鹉给忘了。但又一回忆,傍晚离开时周围早就没有了六边形的木笼子,想来是有梁上君子给“顺便”了。

诸葛青幸灾乐祸,“王大爷,不服老不行啊。”

王也憋了半天,实在憋不出话来怼回去,但好在他当时一次买了好几只鸟,不至于明天遛弯的时候空着手。

诸葛青继续冷嘲热讽,“你还不如把鸟让我来带,反正我在那里干等着也没事做,不像你那么忙。”

王也心里一惊,心想坏了,忘了这个老狐狸能算事儿知道他今天都干嘛了。他自知理亏,加上确实心疼可爱的小鹦鹉就这么不知所踪了,锅里土豆炖肉还要咕噜咕噜一阵子,他就扭头去了阳台喂别的鸟。

虽然可惜,不过倒还真没必要为了这么点事求卦摇签抓贼。诸葛青知道他不是真的记性衰退,但还是怕象征着厄运的阿尔兹海默症突然造访这个温馨平静的家庭……他硬是拉着王也上网搜了一套智力题来做,加加减减算出了分数,王也居然还比他高四分。

王也去把灶台上的小火关了,拿了个盘子端着锅盛出来,装模作样叹口气说:“算了,以后鸟还是我来遛吧,我才丢了一只,怕某人能给丢一双。”

 

 ◆

 

五十年前初见的那天,正是谷雨节气。诸葛青的浪漫与仪式感写在了骨子里,从那一天到这一天,时光在变容貌在变物非人非什么都在变,可对节日的特定准备总还是年年如是的。王也不太记这些,不过时间久了,迟钝的神经末梢也能从环境的氛围里汲取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继而额外的费脑子稍微准备点什么,过节是双箭头的行为,不能总是一方自作主张的付出。今年的诸葛青拍拍屁股自己报了旅游团游山玩水去了,王也一个人还觉得有些空落落。

人间大事,生老病死。作为异人,无论是生还是死,本就较普通人都更容易一些,谁都在鬼门关三番五次徘徊过,也早就对这件事可以不避讳地谈。更何况窥天机的术士总要付出代价,他们虽然比常人要长寿一些,但和其他性命双修的异人还是完全没有办法等量齐观。王也说,如果自己什么时候归了天,诸葛青还是得好好该干嘛干嘛,追求新生活也好,拥有新人生也罢,反正一辈子有那——么长,没必要一辈子都和自己绑定的那么严实,把死人与活人也绑定的那么严实。诸葛青的看法和他严重一致,他甚至说,按照他对王也的理解,如果在他死后王也能把他忘了,王也才能活得更轻松自在。

现在王也一个人坐在家里,放空了脑袋漫想着这件事。互相渗透的生活习惯已经如同藤蔓般缠绕了好多年,如果骤然失去了什么,无异于砍掉四指,挖去双耳双眼和鼻舌,笨拙而无所适从地寻找新的独立。但大家都会有这么一天,先离开的才是最残忍的,一了百了总比行尸走肉要轻松的多。

——不过看他俩的身体状况,短期二十年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庸人才自扰,杞人才忧天。这次诸葛青报的旅游团本来是两个人要一起去的,结果哪都通那边紧急有个重磅级别大任务召唤,推不掉,王也只好无奈被赶上架,晃悠着自己的老年卡乘坐免费公交车回到了哪都通看似寻常的大楼里。呆了几天瞎忙一顿,等他又晃悠着免费公交车回家的时候,算算日子,诸葛青后天就要回来了,怎么也应该好好准备点他爱吃的东西,免得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却一切如常,实在扫兴。现在是中午,是饭点,他应该没有在玩在忙。王也估摸着时间好像差不多,给诸葛青打过电话去。

诸葛青好一会儿才接,他张口就说:“你忙完了?”

王也说:“刚到家。你玩儿的怎么样?”

诸葛青说:“后天我就回去了,回去再跟你说。”

王也说:“这还卖关子了?”

诸葛青说:“留点悬念,你可以猜一猜。”

王也说:“行,那我猜两天。你回来用我去接你吗?”

诸葛青毫不留情道:“你也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来接我,何必那么逞强呢。”

王也吸一口气,说:“你这把老骨头还能上山下海呢,我去机场接你怎么了?”

诸葛青说:“别忘了,你可是不到三十岁就被人叫过大爷呢,我是最近几年才被这么叫的,你当然比我更老骨头。”

王也说:“彼此彼此。”

诸葛青说:“不如你不如你。”

王也说:“那你自己再坐车回来?”

诸葛青说:“……你起码应该跟我客套两下。”

王也说:“我怕我再劝你两句你就真用我去接你了,我这把老骨头万一路上散架了怎么办?”

诸葛青说:“别说,你要真是‘老’骨头,那别人可还怎么活?”

王也说:“一会儿把回来的时间发给我,我看情况,不能去我就提前跟你说。”

诸葛青说:“公司还没处理完?”

王也说:“谁知道呢,我刚才走的时候还是一团糟,估计你回来你也要被抓壮丁。”

诸葛青说:“不壮了,我就说我感冒生病了,他们应该能看在我的岁数上饶我一条活路,反正我要是真住了院,医保也要他们来报销。”

王也说:“你看这一周,有人饶了我吗……做好准备吧,万一人家在机场直接把你劫走了,咱两个都得去干杨白劳的苦力活。”

诸葛青说:“知道了。你看没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也说:“我看看啊……这个……你不会是说520和521吧?”

诸葛青说:“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你自己找找。”

王也说:“在哪儿啊?”

诸葛青说:“卧室的窗台上仙人掌的花盆里。”

王也条件反射感到指尖一疼:“你藏到什么里不好,非要仙人掌?”

诸葛青理直气壮:“苦尽甘来的甜才格外的甜,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王也说:“行,那我去找找。你忙吧,先挂了。”

其实仙人掌早就死了,不过家里的花花草草有挺多,一直是诸葛青负责的浇水换土,王也顶多能注意到吊兰开花了昙花开花了,从来没注意过仙人掌是不是死了。他用手指轻轻拨拉了一下,带刺的掌就倒了下来,掉到了小花盆外面。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不是仙人掌死去多时,而是这块干尸一样的植物体压根就是后来放上的,底下的土里根本没有连着本体和根。他用两根手指向下抠了扣不太湿润的沙土,没进多深就摸到了一块硬物。他又顺着刚才的痕迹把土扒到一旁,捡出一颗小石头来。

但这块小石头他认识,年少猖狂的时候还往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随身带着,与别人约定,对方拿到这枚石子就怎样怎样,石头有好几颗,反正丢了一颗还可以再捡一块新的再刻。后来诸葛青也有了一块,他当时上下抛落着,问王道长能不能也答应他一个条件。

王也用水去把石头冲干净了,“也”字清晰可见,他转着看了一圈,倒没有什么“青”字来交相辉映,估计诸葛青又要嫌这样土。

审美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话题。王也被嘲过直男,虽然他从认识诸葛青以来就没再真正意义上的“直”过。而诸葛青向来时尚又气质,在碧游村仍然是和土直王也穿了同样风格同样搭配的“兄弟”款。然而同样的穿法,诸葛青就是简约大方,王也就是无脑乱穿。风格不同,不能一概戴着有色眼镜而论。而在不同里求同,在韦恩图里找重叠部分,才是人间的魅力所在。相守了一辈子,如果用结婚证来作约定,应该算是金婚了,金玉缘,名副其实。王也把仙人掌重新摆进花盆里。

他是觉得和诸葛青有缘,有份,是人生一大幸事。可他还真没觉得感情是如金玉般的多么珍贵多么值得羡艳的凭证。如果硬要说,还是木石盟更贴切一些,毕竟刀光剑影枪林弹雨,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无一不充满了九死一生和惊心动魄。诸葛青用风,用火,王也用土,用山,皮外的伤痕,齿间的鲜血,和与不和,争与不争,金玉两字,委实太金贵娇气了些。诚然金玉万年而木石腐朽,可人活一当世,何必再去执着身后名,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想太多问太多,折寿。反正当下的石头还是坚硬的石头,还没有变质脆弱,他的当务之急是想好要去超市买些什么食材提前准备,比如高汤,现在开始熬并不算早。

 

 

诸葛青说:“王道长,这个石头现在到了我的手里,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王也问:“你先说一个看看?”

诸葛青说:“你先答应,你答应了我就说。”

王也说:“那行吧,我答应。”

王也说:“你倒是说啊?”

诸葛青说:“都是术士,你自己猜啊?”

王也果真猜了。诸葛青那时候很擅长把情情爱爱无差别的说出口,可到了认真告白的时候,还是含蓄隐晦的,诱导王也去主动寻找他的答案。换而言之,那时的诸葛青并不特别自信于两情相悦的明确渴望,于是留了一条体面退路,让日后的见面不至于尴尬十分。但好在王也从来也没有过别的想法。王也打了个直球,把石头放在诸葛青的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说:“好歹算个定情信物,这也太寒酸了,下次提醒我再刻个好的。”

诸葛青想了想,说:“现在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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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说:“算了,一口狗粮也是吃,十口狗粮也是吃,反正现在没什么事,您给我讲讲您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呗?”

诸葛青说:“那你可得做好准备。”

姑娘说:“得嘞。”

诸葛青做作似的清了清嗓子。

诸葛青说:“我们是在美丽佳缘网认识的。”

姑娘说:“啊?”

诸葛青说:“一个相亲网站,倒闭好几十年了。你没机会了。”

 

 

 

论猝死高危职业的相性调研(14)

 

《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

 

诸葛青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接电话之前看了一眼床头上夜光的闹钟,这个时间不好,不仅过了凌晨,还将近了早上,估计着把窗帘拉开,都该能看见初升的咸鸭蛋黄似的太阳,周围一圈稀薄的光晕就是浸到蛋白里一磕就能溢流出来的蛋黄油。加班费不能申请两天的了,甚至有可能颗粒无收——他还不想那么早的让自己睁开眼睛。

他把听筒放到耳边,清了清嗓子,说:“你好?”

“小青,是我,今天真不是有意打扰你……刚才我值夜,急诊送来两个警察,其中有一个看着好像是你朋友?就是王警官,王也警官……刚好今天小蓉也刚下了白班,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诸葛青听到那个名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没来得及猜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张口先问道:“他怎么了?”

“现在急诊那边全是警察……我也没敢问发生了什么。伤应该是枪伤,看样子肯定失血过多了,库存血剩的不多,刚才已经和血库联系了,但那边还没给准话。其他的具体生命体征还在持续监测,我听那个格拉斯哥指数可能不太乐观,已经要准备通知家属签字了。两个都是。”

诸葛青倒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开灯找衣服,快速说:“我马上过去。”

“今天是你们田主任值班,你不用着急。”那边赶紧补充说,“你一会儿去手术室门口等等再看吧,主任没让我通知你,应该就是用不到帮手。我是之前看你和王警官的好像关系不错……”

诸葛青打断道:“我知道了,谢谢您。我先挂了。”

他明明知道手术不会结束的很快,他也不是当事人目击人或者家属亲戚,早半分钟和晚十分钟到达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还是系错了一刻扣子,系到上面时才发现,却来不及重新解开了,只好一手抢夺一般掳了柜子上的钥匙串,一手打开家门就往外冲。这个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他把门甩上的回响格外震耳。他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一边往楼下跑一边两手并用纠正错一颗而错一串的衬衣前扣。马路上同样静悄悄,没有车也没有人,天已经蒙蒙亮,路灯还没有灭,他放慢脚步左右转头确认了斑马线两边安全,又加快速度一股气奔跑到了医院前的白求恩半身石像前,穿过偌大一片的空地从救护车一边拐进了急诊的侧门。救护车旁边排了一串车。应该是王也的那些同事们开过来的。

他不能进手术室。所有局外人都必须要等待,等待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传来的消息。太早了,王也的家属还没能赶到。那些警察里有认出他是谁的,纷纷向他点头示意打招呼。

“大夫你……不进去看看?帮个忙,搭把手之类的?”有人说。

诸葛青摇摇头,竭力平复了一下喘息,才说:“主任的技术比我的要好,我进去万一添乱,容易出岔子。”随即又问道,“方不方便问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苦笑了一声,说:“不是故意瞒着您,实在是对不住……”

诸葛青的脑中却忽的一阵“嗡嗡”作响,眼前的人一张一合的嘴,亮着冷光灯的“手术中”,一下子变得模糊而动荡,层层叠影,并不真切。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用,反而色感也变得更加艰难了,只好拼命睁开,避免沉睡。人声源源不断地涌进到耳朵里,却十分渺远细弱,回声隐隐,只有白噪音似的动静似乎要震破鼓膜。他忽然感到有一人扶住了他的胳膊,有一个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背并大喊着问他什么问题,可惜脑中的语言中枢系统像是休眠了一般,丧失了辨别认知的能力。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缓过劲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手术室门前的排椅上。脑袋像是生了锈的金属零件,每抬起一寸都能感受到吃力与不适。他看得见乌央央全是布满关切神色的脸围了大半圈,有人的手还扶在他的肩膀上。

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主动说道:“可能是刚睡醒,有点低血压。”

“您可别再出什么问题了,”一直坐在他右手边的女生说,“您得让王队看见——王哥,您得让王哥看见希望才行。”

诸葛青听出了她一时口误的弦外之音,没有搭这一句的腔,而是主动转移询问对象,看着刚才第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王也的致命伤是在什么位置?”

“伤太多了,我也没来得及一个一个看,”一个寸头的小伙子抢了话,耸了耸肩膀,“失血过多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个人也点了点头。

诸葛青又问:“他是什么血型?”

“就是普通血型,老王才没那么娇气。”又一个人说,“不过时间太长了……小雀赶到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不知道躺在那儿多长时间了,这个不太好说。身子底下全是血,能淹死蚂蚁。”

等就是等,在这里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敢想。诸葛大夫平时都是在这扇门的帘子里头,手上操持器械,绷紧精力和神经小心分割一条条组织一片片肌肉的,时间在身后一分一秒的过去时,他通常只会觉得累,而不会觉得久,所以很难想象几米之外一门之隔的那些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坐立不安的。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紧张害怕?焦虑恐惧?想的再多,偏偏又只能等着。就算等待本就不能改变最终结果,可如果离开肯定不会放心。他想劝这些人留下几个,其他人先回去处理正事,现在已经是该要上班的时间了,警察毕竟是警察,不比其他职业的翘班那么轻松或者有商量的余地。可这毕竟也算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情,不能过度的操心逾矩赶着人家走,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含蓄提了两次之后,见这些人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不再找不痛快。毕竟还是没看到王也究竟是受伤到了什么地步,连重现情形都做不到,只能以普通的朋友身份茫然抓瞎,寄全部希望于医护人员能够把王也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这种感觉还挺新鲜。全拜王也所赐。

没多久有个护士从门里走了出来,问家属来了没有,诸葛青三步两步迎了上去,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和她打了招呼,率先问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护士言简意赅:“缺血。”

诸葛青轻轻皱了一下眉,道:“致命伤呢?”

护士说:“血要是供不上的话,就全是致命伤。”

诸葛青又问:“失血部位都在哪里?他是什么血型?”

护士说:“A型。颈动脉旁的刚止住血,右胸骨和锁骨里的还没取,腹腔里的随时有生命危险,其他的都已经控制住了。”

诸葛青说:“血站那边谁联系的?”

护士听他的语气感到不太舒服,便说:“这我怎么知道?”转过头又问旁边的一圈人,“家属还没来?”

“还没……我再打个电话。”有个人拿着电话去了旁边。

诸葛青心思一动,也拿出了手机,往电梯间那边的侧走廊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时,护士正拿着刚才那人的电话贴在脸上,对着那头厉声道:“现在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在等,病人也在手术台上等!……想好了,每一分钟耽误的都是你们儿子的命!”说完又把手机还给了刚才的警员,转身又要进去。

诸葛青小跑两步过去抬手稍微一拦,问:“主任说没说他还能撑多久?”

护士说:“随时都有可能……”她拖了长音,没说下去,

诸葛青说:“你问问主任能不能尽力再坚持二十分钟。我刚才联系了一千五,他说二十分钟内应该就能到。”

护士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这时只面对着诸葛青,其他的警员都在她的身后,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说话的打电话的,倒是没人来旁听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护士朝诸葛青使了一下眼色。

诸葛青有些为难似的,却稍稍抬高了声音道:“办法嘛……我是O型的,要不然先抽我的,四百,能不能先应个急?”

果然有人闻声凑了过来,说道:“我是A型,现在需要献血吗?”

诸葛青说:“我已经让血站的朋友今天换上急需A型血的横幅了,应该就不用……”

护士马上打断他说:“对!现在急需血液,还有A型血愿意抽的吗?二百四百八百都可以的。”

诸葛青说:“那我……”

护士说:“有同血型的优先,青你先带他们去查一下血,准备抽用。”说完便绕过诸葛青,重新进了那扇生死门。

诸葛青最后带了四个人去的检验大厅。

他知道没有致命伤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松了一大口气。要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但他更清楚的是王也的身体素质绝对过硬,失血性休克的临床表现其实也是因人而异,既然能暂时稳住局面,那么只要有血供得上就基本没有太大问题。他不知道刑侦内部究竟是怎么风起云涌划分阵营的,所以总不能趾高气扬地命令这些看起来都是正人君子的人都必须去一人八百,便以退为进,稍稍算计了一步,让筹血的走向更加自然。

双簧的本质,万变不离其宗。能达到目的就比什么都强。

王也这可不能再死了。

主任亲自操刀,二把手门外待命,身体里换上了队友的血,还有不惜闯红灯飞驰的救护车,血站奉献爱心的过路人,仍然颠簸在路上揪心的爹妈。诸葛青带着人下了楼就没再上去干等,一直忙活到自己的正式上班时间。查完房之后,才在病房门口和主任打了个照面,主任真不愧是主任,撑了一晚上也还能坚持到岗。主任说:“你就不担心?”

诸葛青稍一迟疑,才笑着说:“是担心过,可一想到是您主刀,我就不担心了。”

主任绷起脸来,说:“那我要是又坏消息告诉你呢?”

诸葛青一直是表面上撑着,假装放松下来做自己的事,实际的一颗心全在九楼那张价值百万的手术台上。他确实相信主任,也相信王也,可只凭着一腔理论乐观的“相信”根本就不能缓解那股躁动和紧张。他的手心不由得出了汗,手中紧紧抓住了病历夹,咬着嘴唇无意识屏住了呼吸,嗓音却还沉静着,问道:“什么?”

主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前天你下的医嘱出了问题,可能要扣三个月工资,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手指一松,病历夹“啪嗒”掉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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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猝死高危职业的相性调研(13)



《沉默是金》



 

——还不是短暂的石沉大海,这是精卫填海,有去无回的那种。要不是他眼睁睁看到“已送达”三个字在屏幕一格一格的出现过,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消息没能发过去了。然而干晾着也不是个办法,王也忍不住觉得有点虚,觉得好像不太行,不太对。可诸葛青所在的医院,位于王也家和单位的连线之外,相当绕远,没有“顺路”过去的正当由头。而且,主要的原因是他真的忙到一整天都没捞着消停,大半夜的接到群众举报,早上就着忙来医院取信息拿回去扔给眼镜去让他自己看着办,接着又出警摸爬滚打着追了一天飞车贼的成员之一——那位“爷”真是够野,又警惕又贪玩,跟了一半的时候王也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反侦察了,要不然怎么能刀山火海没个头呢,在闹市里跑得比兔子都快。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年轻儿可真是难懂,玩的起改装车的肯定家境也不会差,可看着皮包骨头的夸张打扮呢,又不像是做什么正儿八经的行当的老实人。后来跟着跟着,逐渐发现这人好像是一直寻思着自以为是的自娱自乐,在假想中被通缉被围捕,最后还要朝空无一人的街道里耀武扬威炫耀一番,仿佛自己真的是警匪片的反派男主,霸气至极,不可一世。这正合了王也的意。当一个人为自己设置了完美假想敌的时候,对现实世界的敏感度就会相对降低很多。由是如此,不暴露的追踪仍然是艰难麻烦的很,最后一直到天快要黑透了才勉强跟着影子找到了一大伙人影黑压压集合的窝点,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明天再继续。因此大抵未来这几天都没有时间去探诸葛青的班或者在诸葛青的眼前晃悠来晃悠去找存在感。平时江水不犯河水,他也不找他他也不找他,向来是相安无事,最近难得他也要找他他也想找他了,偏偏又不在一个活动频道,信号的发送和接受总是刚刚好的错开小半个节点,巧合极了,不巧极了。王也自我安慰地想着,诸葛青要是当真有急事要事,大概就应该打给公安局的片儿警了,谁家的事谁说了算,各人自扫门前雪,又不是什么都非他这个刑侦队的不可。

可王也就是没往那方面想——这件事还就是非他这个人不可。第二天到了半路上,队长直接下的指示叫他先回队,攘外必先安内,回来处理好再继续侦查。他回去的时候脑子一路飞速转动,甚至都想到了去年前年没妥善料理好的一两个小尾巴。结果带着一身汗跑上了办公室瞪着眼睛听完始末才知道是诸葛青的事。还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队长问:“你下过这个让医院先全力抢救的指示吗?”

王也说:“是我下的。”

队长说:“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不把申请补上?”

王也不能说自己忘了,这属于找借口,认罪态度不诚恳。他挠挠头,认错道:“一定尽快补齐。”

队长摆摆手,说:“甭了,你跟我说清楚了,我一会儿给你补好了就行。你现在呀,一心别二用,全城可都盯着咱破获飞车抢劫案,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啊,这个不能有闪失。其他的都先给我往后捎,靠边站。”

王也低着头想了想,说:“那就——身份不明,没有证件,伪造身份。怀疑与地下非法黄赌毒交易有关。”

队长听到“黄赌毒”便皱起眉来有些头疼,他“嘶”了一声,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空白的表格,说:“要是这么写了,那这个事不查就不行啊……这个……合着你连忙完飞车的下一个任务都早就找好了?这么积极?”

王也“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队长现在越来越有当官的样子了,和之前给他当副队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两人如今处境皆不同于往昔,他当然不能再放肆地开玩笑或者信口瞎说。又看看队长的脸色,是真的乌云密布,显然不想主动给找案子干,毕竟防患于未然的和稀泥最轻松,比事后的亡羊补牢要轻松得多。这个道理谁都懂。

王也琢磨着说:“那个……这个怀疑是我自己瞎想的……反正就是没有身份,具体什么别的,我猜也是猜,谁猜也是猜,现在嘛,就是个材料而已,倒没必要那么认真……您就随便写呗,没事儿,写成什么样我都签名。”

队长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嘴上却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切还是以能通过批准为前提嘛。”

王也迭声应道:“对对对。”

他估计诸葛青在医院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能私下解决的事,谁也不愿意放到台面上来,不好看。维稳维稳,谁都想要稳,谁都想要歌舞升平万年船,但世事千变万化不可预料,总有那么一两个出头鸟来泛起涟漪。而这个主动惹事的人绝对不会拥有神话英雄的结局。他给诸葛青发去短信,说自己这边已经落实好了,有事再联系。

有事再联系,五个字,完完全全是客套话。反正有事了也联系不到。

这时候小雀忽然主动给他发消息来,说已经得到了线报,得知他们今晚的抢劫地点会在紫泰路附近,他们几个计划着今晚直接收网,问王也方不方便合不合适。小队之前分了几个组分别摸查各成员动向的,现在看来除了他大家都已经讨论完毕。他当然没有异议,不过还是提醒她去问问队长,到底应该什么时机,不然队长可能不高兴。

小雀说:“真麻烦。”

这次王也是和老胡直接搭了档,老胡是个老烟枪,抽烟比他还凶还猛。两人碰头之后,老胡一边抽自己的那一根一边烟头对烟头帮王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吐圈儿一边说:“王啊,别怪哥哥多嘴。今晚上,保护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王也没急着往嘴里塞,靠着座椅的靠垫偏过头问:“怎么了呢?”

老胡摇了摇头,笑着说:“直觉。”

其实干他们这一行的,也都很迷信。尤其是这种千钧一发弦紧绷的关键时刻,都要提前拜一拜平安,有没有用的,心诚则灵。他把枪别在裤子后面,两腮一嗦猛地一大口,细长的烟灰柱瞬间烧了一大半去。刚才下午的时候大家都轮替着各自休息了一会儿,为的是晚上能全力以赴。现在该是时候精神了,远远的,已经能听见摩托车改装后加大音效的轰鸣。在静谧的街区回荡时,有一种猛兽咆哮空谷的可怖感。

两辆摩托车疾驰而去。从他们的汽车旁边。

王也眯着眼睛看着摩托车上正在狂笑的几个年轻背影渐渐小了,正要驱车去追,忽然有一个人回头朝向这边,手上似乎还拿了什么东西。

不好。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身子就先做出了躲闪的反应,他向前猛地倾身爬到了方向盘上。然后两声熟悉的响声,再抬头,前挡风玻璃上多了两个子弹孔。但幸好玻璃做过强化,没有裂满了整一大块上全是窗花似的纹路。

不是抢劫犯吗?怎么手里会有枪?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不小心咬上了人家的钩?

他猛地看向副驾驶的老胡,老胡刚才探身去后座放下衣服外套,躲过一劫,但也被这突然地陷入被动吓了一跳,一缩身子敏捷蹲到了座椅下的空里。

王也同样蹲了下来。没多久,就听到了好几辆机车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哪个方向都有,倒像是包围之势。他联络到了小雀那边问情况,小雀说还没有动静。

王也看了一眼时间,冷静快速的说道:“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还没有动静,就联系队长,多调一些人来我这边支援。我们现在被六七辆改装摩托包围了,具体多少人还不能确定,单凭们开一辆普通车肯定追不上。对方手里有枪。小心行事。”

那边回了“收到”后就中断了信号。王也放下通讯设备想了想,今天下午那一拜可能是没焚香沐浴,不然自己心这么诚,没道理还这么点儿背。老胡问:“什么时候出去?”

王也说:“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忽然后悔了。今天确实是时间急才没去找诸葛青,另一方面又是怕诸葛青知道后心里多想,所以才特意叮嘱傅蓉姑娘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当时自作聪明以为是万全之策,现在事后诸葛亮咂摸起来,还是应该多跑两步去见上青一面,哪怕一句话都不说,目光对一对也是好的,总归是一份心意。虽然不该在战斗开始之前有丧气的想法,但凡事就怕个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哪怕他与诸葛青今生只有匆匆几面之缘,在二人之间,也当真算得上是一桩无疾而终。他又想到,确实,他们两个确实总共也没能认认真真地好好见过面,就吃过一顿饭,还是路边的拉面,一点也没有正式的氛围。

果然安逸久了就容易松懈啊,每一天还是应该当作是最后一天过,不然等到回想时才发现相识至今竟然没有一件圆满到可以从容回忆的事情,简直比遗憾更遗憾,比可惜更可惜,比后悔更后悔。

外面逼近的发动机声停住了,他的耳朵贴靠在车门上,听见了被藏在嘈杂里的,细微的,有人从车上跳到地上的声音。他一手握住门把手,一手稳稳举起了枪,老胡在门的那一边也是差不多的姿势。

拖延也好,血拼也好。总得留住一口气,给诸葛医生抢救的空间。

不过那时候医疗费用方面应该就不用批备申请后再下发了,本来嘛,青也从来不是多么死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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