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Nothing's indestructible.



像是个路人甲乙模样

白日里酣梦睡得正香

天上的阳光 山林风微凉

有蜻蜓立叶尖上

他询问你身份和真相

他毕竟和别人不一样

他奇门显象

拨动局中的方向

飞蛾扑火应是谁卦象

慵懒一锋芒 热战一冷场

何必伪装 只道输赢你共我不承让

生克于风障 命格缠绕尽一力承当

却不要问谁自愿勉强


回到家同类暗箭明枪

公司买一场蹈火赴汤

罢出世承想 俗念见红尘万丈

人间怎避开云罗天网

未同心一向 王如何见王

窥觎非望 值得一意孤行痴鼠拖姜

千钧轻半晌 你说只想要一张大床

染尘背影沉神坛清光


心病难单向 慰藉弥天谎

情愿一厢 等不来道歉对错太荒唐

告别前瞻望 我没期待你语焉不详

从始到终不过奢与妄

谁杜撰注讲 你孤来独往

自以为上 未来改变不能改变沉浮坍荡

黑色梦漫长 仙风道骨相忘围城墙

再见再不见落败阵亡





Look but please don't touch me.

按理难说

北京动物园容易迷路,随便走一走就是十几公里,乘坐画舫游轮到了颐和园,沿着中轴线穿过亭台楼阁水榭长廊,出北宫门,坐一段公交后在圆明园下车,圆明园的池子里有很多花,但这个季节都败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来圆明园的一遭本就不是为了看什么花花草草。后来迷了一段路,手机导航卡到转不动,马路上空旷冷清打不到出租车,公交也早就停运了。这时已经很晚,断经残垣在夜幕下的剪影才是这一大片摇曳风意的寂寥。诸葛青不怪王也,本地人对本地名胜的了解熟悉程度通常都不如认真查资料做功课的外地人。诸葛青不是这样的外地人,走到哪里算哪里,反正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开个奇门阵算算行进方向,狡兔三窟,有退路的从容永远有恃无恐。


所幸碰上了两个散步遛弯的附近大学教授,带着这两个无头苍蝇找到了正路大道上。这时灯火辉煌的平坦笔直马路才是北京当下应有的模样。再回去就方便多了——回哪里去?


诸葛青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也:“不是吧老王,你在北京连个房子都没有?”


王也挠挠头说:“我闲的没事要房子干嘛……别说得好像跟你在浙江有似的。”


诸葛青说:“有啊。”


王也说:“你怎么还真有?”


诸葛青说:“……这个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


王也说:“大半夜的,这个时间点再回去不太合适了,咱俩在外头凑合一晚上吧。”


诸葛青说:“行,怎么凑合?”


早前没想到这一茬,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订酒店,限制条件要比白天多了不少,王也挑地段离家近的明早好方便回去家,诸葛青挑条件不太差的,酒店乱象近几年满天飞,还是要尽力的挑一挑靠谱些的房间。到酒店楼下还有些二十四小时的店开着,两人没吃晚饭一直靠到现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吃了马上睡觉了不消化,不吃半夜被饿醒过来更难受。王也拿了吃的主意,诸葛青捏着灌汤的牛肉包子叨酸辣土豆丝吃,王也提心吊胆觑他几眼生怕这位祖宗发表什么否定言论,毕竟这种简单的菜色一看就和诸葛青不同频道。但诸葛青那边的土豆丝下得很快,垂着眼皮津津有味的样子,王也终于放下心来。


本来是打算的稍微吃一点垫垫胃就得了,取乎三分饿,得于七分饱,诸葛青在电梯里不着痕迹的照镜子时,王也偷偷打了个无声的嗝。


大床房,诸葛青说自己对男人过敏。王也说这好办,你睡地毯。不愿开窗时再提出说要打破天花板,通常不仅能获得十级采光的落地窗,还能得到一扇门。床松软弹性,被子厚而不暖。王也躺在床头看电视,诸葛青在离他不到一米五的地方洗澡,酒店的房间与房间的隔音做的很好,房间内部就很不好了,他能清楚听出来水流是冲刷诸葛青的祭背还是头发,或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时候,花洒里的热水唰唰冲击瓷砖地面。王也眼睛确实是看着电视,耳朵里也确实有电视里的喧闹吵嚷,但要说心在电视上,这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才说得出口。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就像那种地摊大尺度暴露封面的小说里写的,像个约等一夜情的雇主。不能这么想,淫者见淫是他的龌龊,连累诸葛青算什么本事,虽说祖师在上弟子本心凡心,但所谓凡心是无法免俗的凡心,而不是这样往下半身思考的跑偏联想。世间万事有因有果,他琢磨着虽然平时也油嘴滑舌不算正经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凭空在不应当的时间不应当的地点不应当的方向意淫青,这是哪门的因哪门的果,锁在大脑沟壑走迷宫。


诸葛青不知道他的小九九,拉开浴室门出来,身上穿了浴袍,在腰际随意打了个单边的蝴蝶结。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梳齿的平行痕迹往后披在肩上,有几根梳不上的刘海垂在鬓角两边,像短小的蟑螂须子。


王也看了他两眼。他还没见过诸葛青的额头形状,这么一看原来大家都差不多。他进去洗澡。


洗到一半听见玻璃门外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伸手横着抹了两指宽的水雾,看到诸葛青一手拿着吹风机,上上下下一层层吹头发。是个办法。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就他们两个的发量长度,要想再自然风干,干脆今晚通宵得了,斥巨资住了星级酒店,连床的舒适度都没来及的用睡眠考证,冤枉钱。诸葛青应该是熟练工,没多久就吹好了放回架子里走出隔间,王也洗完之后干脆直接就在洗手台边吹干了才出去,吹了一个世纪,反应到感官上,除了胳膊累,吹不吹还真没有什么太大差异感。


诸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电视,横躺在床上玩手机,小腿垂下来,浴袍在前襟开叉,两腿自然分开时,阴影正好挡在中间。王也边走过去边说:“让点地儿,我坐坐。”


诸葛青往一边挪了几毫米,肉眼既能看见他动作了又看不出来他位移了,王也便坐上床角,又问道:“你累不累?”


“累。”诸葛青说,“早知道我就打开那个计步数的功能了。”


“那个功能?能干什么?”王也问。


“就咱们两个今天的步数,当上几百个好友的榜首应该没有大问题,”诸葛青把手机放在床上,“明天不肯定腿疼。”


“要不我给你踩踩腿,应该能管点用。”王也拍了拍诸葛青搭在床边的膝盖骨,“你别躺着,趴下。”


诸葛青又挪了两毫米四舍五入还在原地。


“咱俩个头差不多,我要是踩你踩疼了你一会儿回来踩我不就得了。”王也的手向上拍了两下他的大腿,“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明天也是疼,就试试呗。”


没想到老王还真有两把刷子,诸葛青趴在床上想。


王也其实比他紧张,如履薄冰是个形容词,在他这儿现在成了动词,这么履诸葛青的大腿小腿,比薄冰还谨慎。不过好在是第一天晚上,不是已经疼起来的二三四五六天,不然碰哪儿都疼不碰也疼的时候自己怎么踩都只能里外不是人,听一声迭一声的痛呼其实不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


好在诸葛青趴的姿势十分标准,两条胳膊水平搁在头两侧,脸贴着覆着厚被的床,枕头刚才拿走了,颈肩一点弧度伏落温柔,这个角度还能看见他的一动不动的睫毛向下扫出来一片人畜无害的阴影。也不是一动不动,王也动一下他就跟着动一下,整个身躯连着床那种一顿一顿的大幅度颤抖。


“行了吧?”王也从他的背上下来,踢了踢他的胯骨问道。他疑心诸葛青睡着了。


“王师傅有本事,”诸葛青睁开眼夸道,他这样侧着头,让贴着床的半张脸被挤到一起,于是眼睛睁不太开吐字不太清楚,“你趴下吧,我来。”


“你还真来?”王也讶异的说,“别的不说,我怕你踩死我。”


“你也太看不起山人我了。手相我都能给你看,一个踩背而已,还不至于摸不着头绪。”诸葛青翻身盘腿坐起来,“再说这有不用动头动脑。”


“别,我害怕。”王也这么说着,还是老老实实趴下来,叮嘱道:“你可千万别整个儿全踩上来,我骨头一根二两沉,你这一脚怼下来,不断也得裂三分。轻点儿。”


“好好好。”诸葛青说。


诸葛青一脚踩了王也半条命去。


“我说你哪儿有照着肚子踩的?合着我被你踩两下还得运个气功才行?”王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腹腔脏器相互挤压碰撞,差点从消化道呕上内出血来。


“你刚才不是这么踩的吗?”诸葛青问。


王也趁他第二脚之前赶紧翻了个身,正面朝上。刚才为了肉碰肉方便,两个人都早脱了浴袍,只穿一条内裤轻装上阵,现在这样摊煎饼一样被一览无余的摊开十分羞耻,那一条布料的有无,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他一时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诸葛青却像是没所谓似的,故作纠扰道:“你踩我一轮,我不能欠你的。”


王也说:“可别了,欠着吧,还不还的,以后有机会再说,来日方长。再说这算什么大事儿,老青,你真没必要往心里去。”


诸葛青说:“算了,要不我帮你按摩吧,找这个位置我还行。你趴下。”


王也说:“不用……”


诸葛青说:“今日事今日毕,人情不留到明天。”


王也说:“不……”


王也说:“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诸葛青噗嗤一声笑出来,说:“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王也没再搭腔,他趴在床上的姿势像一条干死的鱼,僵硬紧绷。他背上的肌肉线条稍出了一点形状。战斗时的形状会更显著,现在介于放松与用力之间,如果用百分比,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左右。诸葛青拍了拍他的斜方肌想让他放松些,值却又增加到了百分之六七十。


这没办法,诸葛青两手掌缘从两侧腰际处下了力,再顺着腰线向上至脊背,手渐渐平下来成掌,五指并拢掌心留一弧度,缓慢向上游走。


“客官,这个力道怎么样啊?”诸葛青问。


“还行。”王也慢慢放松下来,“要不你再用点劲儿也行。”


诸葛青加了力,问:“王先生,这样呢?”


王也说:“还行。”


诸葛青就又下了些力。应该不会很疼,因为位置都没错,他敲了两下觉得累,暗想用脚踩,王也还真是会找省事。


诸葛青又说:“王先生,我为您按按腿可以吗?”


王也半张脸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说:“行。”


腿就更方便了,肌肉放松时,经脉穴位都比平时好找的多。诸葛青两手捏上王也的小腿,询问道:“您准备好了吗?我要动了。”


“嗯。”王也本来没有那么困,奈何床实在太舒服,加上诸葛青刚才在他后背揉揉按按,从早走到晚终于放松下来,眼皮也撑不太住了。诸葛青的手像揉面团,他感觉小腿下一秒就会被切成段剁馅包饺子。诸葛青用力很大,将刚才在背上无论如何都不疼的力道尽数又复制到小腿的血液循环上。


“你你你!”王也差点以为自己小腿进了绞肉机,“你干嘛呢诸葛青?”


“你不是说不疼?”诸葛青手里还握着王也的肌肉,又是十成力向下挤去,“别担心了王先生,我会很快的。”


王也十分后悔刚才就应该先把腿收回来再说话,诸葛青先后两下夺命分筋手已经被他尽数承了,如今是想逃也没力气逃开。他忙喊道:“停停停!不做了不做了!”


这话有点歧义,诸葛青稍微一愣,就这一走神的功夫却让王也逃出了手掌心。王也已经完全清醒了,冰火两重天,谁能预想到刚才还好好的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人一下子就没了小腿呢——他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趁着稍微活的半秒完成了收腿用力翻身从软床上鲤鱼打挺站起来,诸葛青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一脸无辜。


“哪有你这样按摩的?”王也觉得自己小腿那层皮火辣又钝痛,应该是刚才诸葛青反方向拧出来的,拧皮是正常操作,可诸葛青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拧的是人皮,他当这是拧罐头碗儿呢——估计手印也得留下来,“我告诉你诸葛青,这幸好是我,你这出去给人做马杀鸡,别说投诉了,不出人命都不容易。”


“我闲的没事给别人做什么按摩?”诸葛青抬头看他,这个位置有点尴尬,他坐得直,王也站得也直,脸平着的正好是王也的裆部,但王也已经被疼痛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意识到现在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你说的还人情?再有别的人情。”疼过了劲就好一些,王也这一阵冲动血气乱涌,渐渐也感觉没刚才那么断肢保命了,“这事儿办的,我是谢谢你还是不谢你……”他又慢慢坐下了,和诸葛青面对面同一个姿势。

听风不是雨

前几日骤雨降温,王也淋上一场,染了风寒。


这本不是一件什么大事,谁也不曾上心,就连王也自己都没注意。只是那日与诸葛青切磋,不到五招就行岔了气,诸葛青手下向来不留情,一掌将他从院前推上了厢房石阶。这么一推才发现不对,王也的身子太软了,软的不像是有功夫在身,又担心他留什么后招,所以十成十的全力,尽数打进了王也腑脏。


王也呕出一口鲜血,胳膊在身后撑着地面才没让后脑着了石角,却也没能撑住多久,十分狼狈的滚了下来。诸葛青忙上前搭脉,他不太懂医术,却也能断出脉象大乱的事实,此时王也已经失了意识,口角边的血都没来得及擦。


没成想驿站什么资源都有,偏偏没有擅医救人的行当。王也和张灵玉是同门的功夫,内力却和诸葛青共行一道经脉,二人一前一后真气吊住了他,张楚岚带着冯宝宝直奔天地会。风星潼向来不与张楚岚为敌,答应的十分痛快。王也情况危急,这边二人如何筋疲力尽都是治标不治本,风星潼稍一看面相便知,保守一思忖没能给出什么准确答复,只说尽力而已。这一尽力便是三天三夜,屋中人如何疲累自不必说,屋外人亦是人心惶惶,生怕有什么闪失,虽说求人不如求己,若真要祈福祝祷,说与诸葛青也就罢了,但一团乱的时候压根沉不住心,就连路过驿馆喝茶蹭水江湖骗子模样的负招牌老头,谁碰上了也赏几块银子拜托平安。就是花钱买安心,有这钱不如捐给天地会,张楚岚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一面冷眼看着一面自己主动掏小金库十分积极,就显得十分虔诚了。好在风星潼黑着眼下白着嘴唇脚步虚浮走出来时没说出什么坏消息。王也呼吸微薄,却已经稳住了真气游走,无性命之忧。


诸葛青也难得闭的上眼沉的下心神。


夜里刚入二更时忽然惊醒,清脆噼里啪啦是雨打窗棂的声音,雨下得很大,他下床来披了件还没洗的衣裳挡在头顶,打开门时一阵冷风呼啸,雨意被风涌进来,乍然打了个哆嗦。咬咬牙没回身加衣,单手合上门低头冲进雨里,雨点太大衣裳防不住,他便转披在肩上。足尖点水上了屋脊翻到墙另侧,王也的屋子果然漆黑一片无人顾及,他便带着满身寒意撞开了门。


单听呼吸而言就不对劲,手背一试果然高热。这个时间再去招呼风星潼显然不够地道,他试着食指尖点住王也眉心,渡了一缕气过去。


涓涓丝缕,王也慢慢睁开眼醒了。屋里没点灯,窗外无月明,屋门刚才已经关好,看不清具象。诸葛青忙收了手,去八仙桌倒下一碗水来送到他的唇边。


“你怎么在这儿?”王也问道,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半坐起来,头发披散着,中衣雪白。诸葛青接过碗来放在一边,抱着手靠在床头柱子上居高临下看他。


“外面下雨了,”诸葛青说,“雨夜多是非。”


“……还是没能躲过去。”王也叹了口气,“这回欠张楚岚大发了,不给他卖命都不行。”


“你要是早说你着了风寒,我也不欺负你。”诸葛青道,“我还以为你急吼吼地上来拳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新招式,我不全力应对都枉费你苦心。”


“得了,没事,就是好久不见你了想揍两下。哪儿能想到我自己个儿先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唉,失算,失算。”王也的声音还有些哑着,诸葛青又去倒了一碗。


“你也太瞧不起我了,我看这次鬼门关溜达一圈都是活该,自作自受,谁叫你总是轻敌。”诸葛青听他喝水时喉部的声音咕噜咕噜,放下心来,“你还睡不睡?我要回去睡了。”


“我总不能留你在这凑合,这么大的雨你小心点儿,别跟我似的再伤寒误了事。”王也把碗递给他,“我要是早知道淋那一场雨能让张楚岚占了大头便宜捡了漏,我肯定不去逞那个能。”


“这没办法,连我和张灵玉都被他诓来了,你还想独善其身?”诸葛青把碗随意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走了,明天见。对了,我刚才摸着你好像又有些高热,用帮忙吗?”


“不用,明早就好了。”王也重新窝进被子里要继续睡似的,“回去关好门,别漏风,再跟我似的难捱。”


诸葛青拉开门,风依旧很大,豆雨打地十分喧嚣,他忙出门去把门牢牢关上了,而后才想起一时手忙脚乱,忘了回王也一句知道了。


造成今天这个结果,不能只埋怨人张楚岚,他也有份儿。王也认得驿站的鸽子,每每张楚岚有事相扰传书去,他一概不拆信筒,灰的白的鸽子什么样子来什么样子回去。这次的鸽子他也认识,是诸葛青惯养的那一只,信筒里却是空的。不明情况有时比开门见山更骇人,他先是访了诸葛村,得知青压根就没回来过,诸葛白倒是说有天驿馆曾送信上门,他哥看了信便出门了,之后便无音无信。王也从武当奔江南,又打江南上京城,一共用了不到整月,风雨兼程是家常便饭。他练太极功夫,本就不是着急的内息调整法,一来二去自然乱了节奏。又遇宿敌,生死酣战一场体力消耗极大,却因着赶时间没斩草除根。怕再出意外最后几城极限赶路,千辛万苦总算到了驿馆门前,看到诸葛青正在院子里细心浇一盆花。


他主动蹂身而上,诸葛青哪敢草率应对。


早上时雨停了,庭庭院院里全是积水,太阳带着寒气升起来。张楚岚一行人声势浩大来看他。


“青呢?”王也问。


“老青?老青嫌地上的水脏,湿了靴子不好刷洗,说不过来了。”张楚岚无奈摊手,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们之间,也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吧?”


王也盯着他的眼睛没做声。风星潼见状忙上手诊脉望气,皱眉疑惑道:“王道长夜里可是高热了?怪我疏忽忘了提醒,昏睡时候的忽发高热烧起来可了不得——幸好现在烧退了,没有什么大事。”


“王道长那可是吉人天相……”张楚岚笑呵呵把桌面上的碗推回水壶边,“老王,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王也把手腕抽回来,“你早就知道这一招我根本防不住……算了,江湖腥风血雨一刻不停,你这里姑且也算是个容身所。你满意了?”


“我们驿馆不强求。”张楚岚睁眼说鬼话,“我不逼你,真的。不过你要是当真决定了也好说,我们荣幸至极。”

好去莫回头

诸葛青是很有主意的,说来气人,有主意意味着多锋芒,多锋芒就是要被打磨削砍。主流文化是中庸圆滑,他这样的,被多看几眼多针对几下,家常便饭。不过好在时代便利,似乎人人都想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似乎人人都想力挽狂澜天下大事为己任,于是诸葛青在这样氛围的人群里又成了平凡普通,故而没受到什么格外的流言蜚语。王也说他运气好,换做早先百年或者往后百年,他要是还这样保持个性,肯定是被人群孤立的人物,生逢其时,大幸也。


王也说话,认不认真都那个语气句式,诸葛青早就习惯了,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谁不会,王也给他瞎带高帽不是一天两天一次半次,应承下来谦虚谦虚就得了,反正听夸受用的是自己,王也究竟什么意思呢,有没有深意呢,想表达什么呢,不知道。这些东西王也想说的时候就自己说了,从插科打诨里赶着猜这个人心里头的猫腻古怪,太没劲,还不如摹点帖静心。


当然别的角度说,诸葛青自己也知道自己确实幸运。王也说的什么生逢什么其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幸运的。细想,每一次活动他都参与的十分积极,每一次发声他都实名投稿赶在前线,像他这样的别的同学,多数都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了,他却还能安安稳稳站在实验室里,眯起眼盯紧量筒内液面最凹处,滴管悬在量筒外,再多半滴刚刚好。


王也比他老实许多,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有时诸葛青只要多问一句他来不来,王也通常不会拒绝他。或者他以为王也远离事外了,再定睛一看,原来这次游行的口号还有好几条是出自的王也笔下。他是靠字形认出来的,有些王也自己都未必能意识到的运笔小习惯。尽管他会刻意隐藏,可再伪造的美或丑都摆脱不了个人印记。尤其瞒不过诸葛青。


之后跋山涉水时王也挺照顾他的。其实诸葛青想说自己其实不用照顾。比如不吃饭那一次,他就是不想吃而已,偏偏王也一向丢一根骨头狗都知道跑直线的脑子千载难逢好转了一个复杂的弯,疑心起什么别的来了,偷偷脱离队伍独自绕道邻县去买了一份诸葛青在北京是最爱吃的小点心。诸葛青不好拂他的意。不想进食的时候嘴巴都不想张,但王也这样的细心实在让人难以抗拒,顺便点心确实好吃,他已经几个月没吃上了,十分想念。但事后回想,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而擅自行动,确实不妥。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死了,这样的陈述每一秒都发生在国家的大城小镇,如果真的造成了什么后果,别说谁担得起谁担不起,要谁谁心里都过不去。王也劝他不要当回事。


这是典型的分不清轻重缓急前后主次,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该死心塌地的时候活络别的心思,该随机应变的时候一意孤行。刚才说的什么,幸运,王也其实才最幸运,时时刻刻反其道而行之,还能落世人眼中一个什么温润无争,一帆风顺大路平坦。昆明是春城,说冷没北京那么一条街的房檐全是冰溜。专业原因,诸葛青要比王也忙一些,晚上回来又总是被逼着灌一缸热水。热水里面泡了东西,但诸葛青喝不出来具体泡的花样,这个时间实在又没有好光线够看得清水面漂浮,只好盲目相信王也不会害他才忍受下奇奇怪怪的味道。叹王也真乃神人也,居然每天都能搞到热水,还是那种他回来时正好能喝的,果然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能混下去。


毕竟是战乱,有时上着课都要东躲西藏,终于千辛万苦毕业了,他问王也要去哪里,王也说的十分含糊而颠三倒四,有时自相矛盾的叫人没耳朵听。每个人都要面临选择和心魔,王也这么到了人生的路口同样徘徊踟蹰,甚至比诸葛青还要彷徨纠结。诸葛青倒是早就谋好了去处,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被引荐到国民政府,行专业内的救人钻研之事。王也从来都不是沉默寡言那一挂的,有什么想法说法动不动就要拉诸葛青共享一遍,谁叫他俩刚入校门的录取成绩是挨着的呢。王也给他讲道理时一套一套正理歪理引经据典,大彻大悟参透人生恨不得话音落了抬腿就出家似的看透说透,真的事儿到了自己身上呢,还是茫然又挣扎,让诸葛青明白了什么叫仅供理论参考的屁话。讲道理和活人生是两码事,王也只会说起来轻巧,真碰上麻烦落实起来还不如他。


他说,老王,你要是还想不过来,就再想想,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王也还就听了他这一句。其实他是无心说的,不然还能怎么办。


这一批学生算是正式涌入格局了,但再如何托大名声,也只是刚毕业不曾涉世的小毛孩子。诸葛青一开始还和王也保持联系,后来战事吃紧,跟随着政府对外对内沉浮不定,时间长了,渐渐也不知道各自发展情况。但诸葛青总是念着这四年形影不离的相遇相知,即使知道了二人其实早已形同陌路而立场相对,也还是相信王也不至于成为那种愤世嫉俗的偏见狂热者。他秘密托人打听了王也当下的所在,离开大陆前把所有带不走的统统寄给了他,不知道能不能被收到,反正要么付之一炬要么零落在途要么有所存放,除了王也,他再也想不到能相信的人了。







他想了半天,又附了一张便笺夹在里面。没抬头没落款,估计王也看到应该也能懂。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其实最轻松的日子,还是不愁吃穿的读书时候。


但轻松往往没有办法在记忆里特别标注。那时候的轻松是真轻松,就算夜深有挑灯晨星踩朝露,就算背书背到书脊散架依然磕磕绊绊还要重新整理装订好再从头背,就算为了争取到上进的资格东西南北拜谒各学界泰斗巨擘次次碰壁铩羽而归,就算看起来匆匆忙碌十分辛苦,可是和往后的大半生比起来,这一段还是极轻松的身忙心闲。王也有时会在脑中忽然一闪而过读书时的什么画面,却无一刻骨铭心,曾经以为会铭记一辈子的难以忘怀,最终也只是剪影沉淀,包括那么辛苦背下来成斤成斤的线装书册,也早都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了。


后来考上大学,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与合拍的人一起共事是很舒服的,共事不只是学习研究和努力上进,还有生活习惯和课外趣味。外面太乱了,读书是奢侈的勉强,好在他家境尚可,足以支撑他跟着学校同仁一起颠沛流离。几来几往,加上教授向来是最看好他,一直不遗余力的倾囊相助,他终于也在这样的世道里出了名,成了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其实说到底的所谓拉拢,于他来说是一方庇护,于权势方的来说是风雅加倍,讨个求贤的好名声。王也斟酌考量许久,一一推了,申请留校下来继续深造。又抻了几年,老师主动赶他说他非池中物,乱世英雄,必有作为。生与死死与生,战斗与逃亡愤慨与静默,好像也是巡回往返,重复不同的惊心动魄。


如今安逸了,他可以休息下来,藤椅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如果有人要入门,必定是碍事的。所以无人来访。


他躺上去。深秋初冬时节,北京的天冷的要命,前几日甚至还落了雪,他一个人扫院子十分费力,干脆只劈出一条小径来供每日必须的进出使用,其他的面积,反正也用不到,雪成了冰晚上冻住白天化开,自己循环着玩儿,他不去主动招惹。太阳暖烘烘的,把人烤的懒洋洋,可不能迷糊着了,容易着风寒。花啊树啊草啊,也都没了生机,仿佛吱一嗓子都能回声轻柔,徒增寂寥,于是他不出声。


他看着天上的云,一丝一丝地游过来,游过去,像鱼一样,于是天也不再是天了,是无垠的海,巨大透明的容器整个儿把海底海面兜住,用短麻绳悬挂在太阳上,摇摇欲坠。很快有鱼群被海浪追打着游过来了,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将浑圆滚烫的巨大钉子遮住了一半,然后是另一半。直到完全挡住,人间晦暗下来。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王也半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放空瞎想。如今当然是浮云蔽白日的,他已经晒不到日光了,棉服虽然还带着刚才的温度,却只是入不敷出,被风带走热量的注定。天上风大,这会儿却离奇沉静,大云盘在太阳底下长时不转,冷意很快顺着尾椎骨往上半身爬。游子不顾反呢?他半生落落,没听从媒妁之言许过什么婚约,也没心动钟摆空灵遇上红颜知己,如今老了无依靠,稍稍回想,连个得失怅然的“游子”都没有,委实凄惨。他蓦地想起一个人来,他又看了一眼凝固似的云,坐起来又站起来,快步回屋去了。他反复回忆那个人的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却叫不出来,书柜里多是新书,他费力蹲下,从最底下的抽屉中翻出一摞竖开的临摹帖本,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上面,用钢笔写的,最后那一钩沉稳锋利,像是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诸葛青从有记忆起,就一直没有叫过谁“爸爸”。他听见每个人都有这样称呼的对象,可他没有,他小声的学过这两个字眼的读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他甚至好长一段时间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手把手教他写名字的那个人告诉他,他叫诸葛青,可村里的所有人包括最大的村长,都叫他王青。


他回家问那个人,为什么不能管他叫爸爸。


那个人摇摇头不解释,只是重复那一句诸葛青早就听了无数次的短语:“叫哥。”


他就叫他哥。他哥的名字是王也。他渐渐明白,他哥,和别的小孩的爸爸是一样的,只是称呼不同而已,如果有人欺负他或者是怎么样,他哥也是会像别的爸爸一样抄一件手头的什么武器,出来帮忙示威。但是他哥很少说话,这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而且他哥也没动手打过他。


后来他上小学,识了几个字,回家放下书包就要帮他哥下地干活。


他哥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念书去。”


“念完了。”他说。


“中学。”他哥说,“去考镇上的中学,我帮你问好了,明天带你过去考试。”


“别人都不去,凭什么只有我去?”诸葛青不服气极了,他还和很多人约了一起割麦子,比赛谁收的多。


“因为我是你哥。”他哥说。


去念中学的事闹得很大,因为不知怎么,一下午的功夫就传开了,村长,村委,还有好多老人都上了他家门来,软硬兼施劝他哥不要让他去念书。他哥一开始还沉默而坚定,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后来进屋的人多到把窗口的光都挡住了,他才不耐烦道:“阿青出去上学,说到底,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让阿青去的,我是他的合法监护人,你们谁不服气,没事儿,上警察局告我去。”


诸葛青觉得他哥和别人不一样的,说话就不一样,说话的语气,腔调,气势。他忽然滋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冲过一层一层的人群站到他哥身边,仰脸对打头的村长说:“李爷爷,是我想读书,不怪我哥。”


村长爷爷是个很慈祥的人,听了他的话忽然变了脸色。诸葛青从没见过这样的李爷爷,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浑身一冷,反而站得更直了。


他哥把他拽到床上,发了点狠似的说:“他去上学,你们拦不住。”


等诸葛青真上了中学才明白他哥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中学很远,他哥每天四更叫他起床,抄一把菜刀揣在身上,手上还提一根粗木棍,陪他一起就着漫天星星往镇上走。他本来不明白为什么他哥这么紧张,直到有一次从山坳里冲出来十好几个人,都带着家伙,冲着他们两个就来了,他哥先是拉着他跑,后来发现正抽条的少年其实跑的比他快,便嘱咐他藏进张嫂嫂的院子里,然后自己回身迎战。他哥好像很能打,他听见有人挨了棍子后大声咒骂,是村长爷爷的大女婿和二儿子。


他哥受了些伤,好在不重,依然淌着血送他到了学校。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问,也不能问。除了听他哥的话,他什么也做不了。


晚上也是他哥去接他回来,也碰上过这样的突袭,但都没像那天早上那么声势浩大。他哥从没放松过警惕。上了几天学,回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他哥的大名。


“嗯?”他哥应了一声,波澜不惊的,十分不以为意。他在切土豆片,已经切到了最后的那一头,听他这么说也没有晃神划破了手。


诸葛青又说:“王也,我不想再去镇上读书了,我不想你那么累。”


他哥充分发挥了独裁与专制的精神,简单而不容辩驳的说:“必须去。”


诸葛青说:“不去。”


这是他哥第一次揍他。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揍得狠了,他第二天没能去的了学校,于是王也跟着偷了半天懒,中午又赶着他背书包赶紧走。


诸葛青老大不愿意:“中午了,你不用送我了,没事的。”


他哥说:“这事儿不是你愿不愿意,快走了。”


他们村子里男女比例特别失衡,女人比男人要少很多。所以诸葛青从小就没有妈这回事儿也从来没人提出来说嘴,上了学就不一样了,填表时母亲那一栏总是空着,父亲处写王也,不一个姓。


老师问过他,同学也问过,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人明着暗着嘲笑他是没妈的孩子,他想骂回去又实在词穷,最后说,没有妈怎么了我还没有爸呢,王也是我哥。这两句完全没有任何逻辑,之所以能压住同龄人,全是靠气势气场,外强中干或者懦弱理屈都不行,只有像事实一样陈述并发狠才能起到效果。很快这话又传到了老师耳朵里,老师找了王也来问情况。


王也不知道诸葛青这个小兔崽子都说了些什么,只好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说特殊,无可奉告。又叫诸葛青来三方会谈,这时父子俩或者是哥俩倒是默契了,守口如瓶惜字如金,老师再负责也只是个老师,最后只好摆摆手让诸葛青走了。又跟王也强调不能亏待了孩子,王也尽数应下。


诸葛青的中考成绩还可以,能上高中,但村里说什么都不让他上了。家里本来的几亩够养活两个人的地被霸占,白天诸葛青上学王也干活,家里招贼来一地狼藉。诸葛青放了假守在家里哪都不去,院子被扔进来带火的干柴,险些连房子一起烧了。


他安慰王也:“他们不敢杀人,没事。”


王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


他说:“那……”


他哥说:“去上高中。”


终于连房子也没了,王也独自走过玉米地时差点被捅穿了左腰子,好在最后没有生命危险。住了几天院,前几年有的没的几分积蓄终于也化了空。诸葛青背着他打了两份零工,一段时间之后还是被他哥撞上了,他本十分忐忑而紧张措辞,但他哥什么也没说。磕磕绊绊拉拉扯扯,最后好不容易诸葛青考上了大学,王也从来没管过他学习,唯独这次的志愿,是在王也的意志下被决定的。


诸葛青觉得他哥,好归好,哪里都好,好归好。他也不知道哪里奇怪哪里不对劲。他已经知道了他哥只比他大十几岁,还有关于血缘,他跟他哥应该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他整个暑假都在打工,债还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学费和生活费。王也学历可能也只是到小学,但却一直逼着他向上考。


有时会遇上之前村子里的同龄人,他们会很羡慕似的问他过得怎么样,然后摘去伪装大声嘲笑他以为读书就能改变命运。诸葛青其实没想过什么读书改变命运,主要是他哥太辛苦了。


“王青。”他们叫他都快忘了的名字,“你还真以为你能离开这儿?”


诸葛青以为还会有什么后招,可是没有了,王也住在镇上有稳定收入的工作,诸葛青只有寒假才回家。实习那一年寒假都没回来。


王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只凭着盲目的相信,相信诸葛青的韧性和坚定。其实他大概也没什么好坚定的。诸葛青高考分数尴尬,又被王也选择了那个城市,最后被调剂的专业和他本来的兴趣所向毫不对口。


王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诸葛青道歉,就这么拖过了几年,每个月按时打钱到卡里,估摸着快要交学费了就再来大几千,也不知道诸葛青花的怎么样。


诸葛青回来时已经彻底看不出小乡村的样子了,他很好看。王也早就知道他很好看,只是现在在那个城市,应该会更有他的平台。王也做饭其实不是很好吃,可“家”的定义确实是久违了。


诸葛青给王也买了手机,说过几年就带他去那个城市。


“诸葛青。”王也说,“你叫诸葛青。”


诸葛青预感他话里有话,任何可能的变故都必然是恶性的,他依然在家里平淡的度过几天,重新拎起箱子乘坐大巴去火车站。车上碰上了小时候的几个玩伴,不过他们都没有认出他来,大声开一些低俗的玩笑,说女人,说违法的性行为。还互相打趣说对方家里的女人怎么还没生出男孩来。


诸葛青听着非常恶心,戴上耳机把音乐声调到最大。


城市的生活节奏他已经习惯了,宿舍是单位发的,他先收拾号行李箱中王也给他买的什么吃食,然后洗了一个澡,舍友这时候回来了,关上了灯。他听着呼噜声摸黑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


他搜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大约二十年的,好好的孩子说丢就丢了,诸葛家在本地小有权势,扒了地下三尺也没找到已经能说会道了的儿子。


他又搜王也,他终于知道了王也那股子语调是哪里来的了,原来他是北京人。只是王也失踪时已经上到了四年级,比他记事的多。


过几天王也打给他,问工作适应不适应。


诸葛青说:“王也,你太自负了,你凭什么相信你自己求可以抗衡整个早就成型了的系统?”


王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叫哥。”


如何摧折一根反骨,那便是要千方百计强迫其与共同流合污。


诸葛青知道王也他那个村子里的爸早就喝酒死了,王也吃了几年百家饭。所以大概对从天而降的诸葛青,并开上父子证明的命令,毫无抵抗能力。


“你太自负了。”诸葛青说,“哥。你碰上的如果不是我,真的会栽跟头。”


“不过也还好了,王也,”诸葛青把称呼翻来覆去叫的很顺溜,“我怎么也得让你知道,你没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王也笑了一声说:“你才多大,还教育起我来了?”


“你才多大,”诸葛青反唇相讥,“你过于自信,相信自己能把我带上你所谓的正道时,你才多大?你现在才多大?你装什么老成?”


王也没再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跨越了千万里的电话线,心却前所未有的接近贴紧了。


“对不起。”王也说,“对不起,老青。”

“你这就太欺负人了。”诸葛青慢慢站起来,脸上身上还挂着擦伤和血迹,刚才那一阵子流弹擦过了他的上臂,血流得很厉害,这时白衬衣的袖子基本都被染透了。


“我欺负谁了?”王也问。他想动手帮诸葛青帮个止血结,可终于还是没再向前走一步。嘴唇嚅动了两下,还是咽下了是否需要帮忙的话。他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僵硬,发出声的话又装出语气轻松的样子,十分低级。


诸葛青低着头转转找找,从体温还没完全凉下来却已经是断肢碎片的血肉身上扒下来一件不算特别脏的布料,一角咬在牙间,比着伤口近心端三下五除二给胳膊绑住了,不紧不慢道:“——谁让你过来了?王大人,这个辖区不归你管,我就是一介布衣平民小老百姓,死就死了,你豁了命过来救我,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诸葛青弯下腰在肉块之间边扒拉边说,他的神情十分镇静,血流成河也好不悲悯,只是一心一意专注找自己想要的。


王也轻轻叹了一口气,懊悔似的说:“狗咬吕洞宾。你说我要早知道你是属这么一白眼狼的我也不这么挣命。诸葛青,你现在说得轻巧,就刚才我要真不过来,你怎么知道他下一枪不往你这个方向轰?你几斤几两什么做的,你去撞子弹,看看你厉害还是子弹厉害?”


“我赌我的命,成了就是成了,不成我也认了,行不行?”诸葛青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刚直起腰就眼前一亮,“哎老王,你身后那个急救包给我扔过来,我贴个敷料。”


王也说:“你没长腿?自己过来拿。”


诸葛青没有呛他,点点头从善如流真的走过去了。他捡起急救包坐在一边的一小块没被血湿变色的土黄地面上,一边拆一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帮我扔过去吗?”


没等王也开口,他又说道:“你从坡北一路杀下来,这么远的路你都跑来了,帮我扔个急救包不是难事吧——王也,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普通人,可我也不是傻子和瞎子,你肩膀上的子弹还留在骨头里,没关系,我可以装作那不是你的血装作没看见,可你低头看看——你右边下腹挨得那一下,咱俩说话这么一阵了,要不要试试脱下衣服能拧出多少血来?”


王也下意识地抬起手就往出血处遮,嘴上也脱口而出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伤,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诸葛青说:“那你在等什么?等张楚岚来?还是张灵玉?等他们在你失血过多前赶过来稳住我你再倒下?”


诸葛青很少这样咄咄逼人,而且话也真的很不好听的,说的王也一愣一愣,一时间疼痛和流失和这样反常的诸葛青一齐向他施压过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沁出一层一层汗来。他快要站不住了,诸葛青明明是低头给自己忙活唯一的伤口,可就是感觉到他正锐利地盯着自己看。


听说敌人抢先偷袭了山下时,他差点打偏了手中的那一枪,幸好目标还是死了。他伏下身捡起两个弹夹,对身边的张楚岚说:“山下有情况,我去看看。”


张楚岚咬着牙说:“昨天就让百姓都撤离了,老青走了,我看着他走的,这边更需要你。”


王也说:“我走了。”


他清楚的很,虽然他们两个人在这里会更轻松,但张楚岚一个人也不是应付不了。要杀到山下一定要突围过敌人最密集的火力口。他无数次感觉到子弹擦着太阳穴飞到身后去,来不及紧张呼吸冒冷汗,现在只能尽最大努力向前冲,他看到最近处一直冲着自己集火的几个人先后倒下了,知道张楚岚其实没少帮忙。但王也毕竟不是故事的主角,就算手榴弹在身边炸开之前跳开的快,可那一阵冲击力将他轰到在地时依然是失控而来不及反应的。王也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爬起来拔枪还击,一枚子弹便笔直冲来单点裂了他的肩关节骨缝。忍痛一枪没能准确射杀,又被迎面的子弹命中了小腹。


他千辛万苦杀下山来时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狼狈,狼狈是形容外表仪态的,每一步都是生与死的结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楚楚和优雅。他看见诸葛青单薄衣衫躲在战壕后面。


王也最后一颗子弹打中了那个想要逼近战壕的敌人的后脑,然后叫了诸葛青的名字。


诸葛青说:“别撑着了,老王,交给我吧,别的不说,帮你活到进医院取弹壳应该还没问题。”


王也嘴唇已经发白了,诸葛青说出的话带回音,震的脑子里全是嗡嗡的不真切。


医生不能给自己的亲人做手术,这是要求,也是常识,因为关心则乱,在手术台上,只有把人看作是一根一根的骨头一条一条的肉才能冷静判断理智应变。诸葛青的手上下纷飞娴熟极了,王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十分淡漠,王也就是最平凡的组织肌肉结合体,快准狠的完成操作。当然没有麻药的,诸葛青好像是没在意这个,王也耐得住疼,他受过专门关于疼痛的训练,现在这个程度不算太过分。


可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是诸葛青,他是万万不会扒开整一片粘连在一起的鲜血模糊的。


王也的思想越来越迟钝,想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大伤口在这两处,腿上当然也有,脸上也有,流弹伤不可避免。诸葛青救得他暂活,救不得他流了半山的血失而复得。王也还睁着眼睛看向他,光却越来越无神。


诸葛青笑着说:“老王,你听我说啊,你可千万别睡,我活了几十年,从没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谁,你要是睡了,我半生都不好受。”


他手背用力擦掉颧骨上的凉凉的泪,又说:“你不能看我不好受吧?”


王也张了张嘴,诸葛青忙俯下身去听。


“我……”


“你别说了,留点力气。”诸葛青打断他说,“信我的,你死不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不然这样,我要是说对了,你就点点头,行不行?”


王也顿了一会儿才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手心。


“你喜欢我。我知道。”诸葛青说。王也的手很凉,他用力地捂住了,又说:“你知道我的,我现在帮你不是因为怜悯你。我也不会说出那些好听的谎话来骗你。说不定以后我会喜欢你,但不是现在。”


“要不然我亲你一下吧?”他问,没等王也作出反应,就一触即停地用自己干燥的口唇碰了一碰王也的嘴。他是第一次亲男人,还是在这种场合,还挺不一样的。


“青……”王也又说,他的眼皮慢慢往下掉,被诸葛青一手又挑上去了,“……谢了。”


诸葛青没看到,或者是扒开衣服时看到了,为了给他信心,没有说。他的后心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插上了一把冷匕首,在他松一口气准备叫诸葛青名字时才感觉出疼痛来,然后自己发狠拔了,才用力带着轻松的语调说:“老青,出来吧,都死了。”


【阿青就是道】风



他不可能忘了王也。


但事实上,再见到王也的那一刻,那种熟悉与陌生的咫尺天涯,让他一瞬间连一贯保持的微笑都差一点挂不上脸了,二字全名脱口而出的冲动刚涌上来,又有一股力量将那两个字咽下喉中。


“王也。”王也把手中的茶盏向他一举,“阁下怎么称呼啊?”


“王也……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个好名字。”诸葛青赞叹一声,“敝姓诸葛,单名一个青字。”


王也绞尽脑汁也没想过来这个字应该怎么夸出来,只干巴巴说:“好名字好名字。看诸葛老兄的样子也不像是来争夺那半部什么秘籍的,待会儿这场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诸葛青没想到自己蹭吃蹭喝的凑热闹这么快就暴露在陌生人眼中了,心中不由起了分丝警惕,试探道:“这秘籍如此珍稀宝贵,王兄——王道长莫非无心无意?”

王也穿的是一身道士服,整体色调随与周围无异,但细看形制还是千差万别。还是个野茅山,诸葛青暗想,怪不得名字中有个“也”,和野茅山的“野”同音,八成是一路货色。


王也说:“不瞒你说,我就是看了今天这里有酒席宴请才进来的,具体为了什么,也是刚听了那位什么八长老说了才知道。嗨呀,人家分家分剩下的宝贝,我要他做什么?但方才又听着人家说一会儿结束后在座的全部来宾都要参与比武抢夺,再看整个厅里别人都跃跃欲试十分兴致勃勃,唯独看诸葛老兄意兴阑珊,就猜想我们大抵能是一路人。”


诸葛青本也是在忧愁这一遭,赢是万万不能赢的,可要真遵守规则被揍到失了行动能力,蹭这一顿饭的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王也既然是主动提了作弊,诸葛青果然好说话,一拍即合两人从擂台两边气势汹汹踩着台阶而上,礼节性绕台后王也率先出手,诸葛青勉强挡下来他强攻的一招一式后开始还击,过了约莫二十招时王也一指点上他的膻中大穴,是虚点,诸葛青忙不迭把一直含在嘴里的小半口水吐了出来,然后弓着腰作势欲呕,裁事的刚要跳上来宣判胜负,他又咬紧牙关一个手刀上去劈晕了呆呆站着的王也,劈是假劈,幸好王也反应也够快,结结实实摔了个真的,诸葛青听着底下木头台子的落空声都觉得疼。于是二人一个不省人事一个无法继续战斗,名正言顺被几个横练的彪形大哥送出了场。


诸葛青重新放松了一瞬绷紧的上半身,抬起手若无其事似的遮在嘴上,似是无意又似是走心的打量他。这是在诸葛家的宅子里,当事的还是他爹,今天能坐在边上跟着接客,八成原因是在家里憋的难受想出来凑凑热闹。偏偏巧了就是旧相识王也,他猜想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在梦里卜算的卦,反正清醒时总是不愿意主动去凭栏念故人,花不顾好看还是鱼没有喂饱,做什么伤春悲秋算命如饮食。他的唇不易察觉的咂摸咂摸“王也”二字的读音强调,十分拗口的,怎么念都不太顺畅。


王也还是把头发全都束进了一个发带里,只是从前是多一根木簪子横插在头发团儿里,现在没了簪子,也没了那身道士服。如今身上穿的是他从没见他穿过的麻色衣裳,靴子后面还多了两颗不太显眼的宝石。他眼睛多尖,一眼就能辨出来这样成色的宝石充其量只能算做石头块,没什么用,值不了多少钱,唯一的镶嵌意义是,道上的人一般见了这样的标志通常都要忌惮三分,好好掂量掂量,要么客客气气要么鱼死网破。


那日转过街角王也就睁开了眼睛自己主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是被两个帮派里的大汉架出场地的,现在总算没有外人了。诸葛青同他告别。


“王道长,后会有期。”他说。


“后会有期。”王也说。


这种客套话谁不会说,谁也没少同别人说过。但莫说应验了,就算万里挑一的缘分能再见,这再见时也早都忘了对方姓甚名谁是否交道过。王也正策马刚从城郊回来,谁家的小丫鬟买的乱七八糟不知怎么在路中散落了一地,诸葛青帮她一个一个拾起来,王也勒住马。


“诸葛……诸葛青?”王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的正名,既然是二次的缘分,再老兄兄弟不分辈分瞎客气就显得很虚了。好在看诸葛青的表情只有疑惑和讶异,说明他还没记错。


“王也道长?”诸葛青帮着姑娘捡起最后一盒胭脂,由蹲站起两步走到马前。王也正好翻身下马来,牵到路边两人并肩向前走。


王也没问诸葛青上京做什么,诸葛青也没问王也怎么就脱了道士服,二人在京城厮混了几日,诸葛青客栈住的好,婉拒了王也的邀约,于是到后来离京时也不知道王也家里究竟在南城还是北,正东还是西。


王也看起来很好说话,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宽容面相。相由心生。从京城到建德这一路山水过来想来多数识时务者都会礼遇三分过了面子事情,但若是真的有劫镖的歹心再深想要杀人越货的话,论真的动手,恐怕也没有能在他手下能过得去的。想到这里,诸葛青的两边嘴角不禁向上勾起来,勾到一半理智回炉,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赶紧掌心用力抹了抹,拉回了正经的样子。


王也一直垂着头偷偷打哈欠,没看见他。待张楚岚总算巴拉巴拉说完了有的没的客套话开始介绍人了,王也才抱拳拱手躬身施礼。王也礼数向来很到位,诸葛青想了想要是自己的话估计也差不了很多,不下心的比较后坦然多了,饶有兴致等他直起身子目视前方。他们一行人此来是来送东西的,有人给父亲送了一个不太大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的自然是世上人人眼红欲争得的宝物,不然也不可能是由张楚岚接下活计带了这些曾掀起江湖风浪的名人走镖。


王也正正当当抬起眼。王也果然一眼就看到他了,他早就调整好了表情姿态,看起来十分惬意安然。张楚岚在他爹开口问询前迅速抢过话头来,手向他身上一挥,说:“这位王道长,也是令郎的旧识,伯父大可放心。”


诸葛栱确认似的偏头瞥了诸葛青一眼,还没等他作出什么表情态度的反应便又转了头去重新打量王也,王也重新躬了身道:“确实曾与阿青结过一段缘分,还望伯父应允。”


诸葛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应允什么?”


“老张。”诸葛青开口打断了这边的对话,“张楚岚,你们何时离开?”


“在东西验收无误之前,我们不得不叨扰贵府几日。”张楚岚顿了一顿,“具体几日,还是看箱中宝物的情况。”


“既然如此,那请便吧。”诸葛青说,他站起来转到王也同侧朝父亲施了个不太正式的敷衍的礼,“那我先带他们去休息了。”


诸葛家自然是大的,且其中的走法也蕴藏了奇门道理,需要有人在前带路,张楚岚和冯宝宝是在后面一个暗搓搓一个亮堂堂的留意着,王也对奇门术早有所得,自不上心,张灵玉却不懂得,诸葛青一一讲与他听,张楚岚眼观六路竖着耳朵往心里死记硬背。房间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在单独一个小门通开的小院里,又不是标准的四方正向,每个人安顿在哪一间亦不随意,各有各的讲究。这一点诸葛青没说明,王也抬眼皮自己看出来的。


安顿好了之后诸葛青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行离开,而这宅中的布局却麻烦,如果有需要可叫一仆童带出去再带回来,不然不好找,迷路未必只是迷路,还可能行岔了炁,不是说着玩的。诸葛青走后便有人送来了餐食,一人一间房屋,各自小九九算计,互相装傻不打扰。下午张楚岚随便跟着小厮转了转就近的花园,回来不经意似的探窗王也的卧房看,帘子却拉得严密,看不清是有人还是没有人。他又拐个弯到冯宝宝处碎碎絮语几句,冯宝宝又走出来,十分刻意的左瞧瞧右看看,又十分做作的伸了个懒腰证明自己绝无二心,转身迈进了自己的门。


“他不在屋子里面。”她说,“我能感受到,没有他的炁。”


“那就好办多了——”张楚岚终于放松下来趴上桌说,“辛苦你了,宝儿姐,今晚上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这里绝对安全。”




其实王也离京在诸葛青离京之前,但因为告别比较早,所以后几天就没有见面。诸葛青是万万也没想到这个道士公子哥居然又是南下浪游去了,线路还是同他如出一辙。第三次相遇是在有练偏门的盛情邀约他入伙的时候,他明知是局,还是好奇的跳了进去,刚跳进去,王也就提溜着他的领子又把他拽上来了。这一拽不要紧,主要是勒的太紧让这位青大爷喘不上气。诸葛青被憋了个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顺上气来,趁着王也不注意,又一个猛子跳了下去。王也这次没防住,在索套边兜兜转了两圈,没别的法子,自己也跳进去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局普通套,诸葛青毕竟是诸葛青,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听话任摆布,也幸好诸葛青是诸葛青,不然细数这前半生还真没什么特别得趣值得回味的。他是术士,就算再没别的本事,把未知算成已知还是小菜一碟的,但这么一来知与不知倒没什么区别了,就是诸葛青有区别,偏偏诸葛青也是个奇门者,两人撞一块儿,过去未来已知未知料到料不到,全糊成一团,麻线似的拆也拆不开了。


王也问诸葛青后悔了没有。


诸葛青将茶盏在手中把玩,没有听见他的疑问似的自顾自道:“这里连酒都没有,可惜了。”


王也道:“得了吧,有茶水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诸葛青道:“王道长可能对红尘涉世未深,怕是没听过酒后失德的说法?”


王也道:“人贵在自知,要是知道自己酒后会失德,打一开始就不该去碰这个玩意儿。”


诸葛青道:“你错了。酒壮怂人胆,意思就是之前什么不敢说的不敢做的,都能借着酒劲自我麻痹,然后明知故犯,醒的时候追悔莫及,醉的时候其实也能知道自己在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可即便如此依然义无反顾的做了,这不是杯中物的罪责,这是人心的不当,再把起源推在酒上,实在不合适。我知道你不喝酒,可你如果真的喝醉了,有了不清醒的借口,说出口的反而将会是最坦白的,你难道就没有一直压抑的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


王也道:“有没有的又如何,如果自己知道了,那何必还要去喝那个难喝的罪魁祸首。以茶代酒,我先满上,你随意。”


诸葛青道:“我刚喝完了这一壶,现在看不清你是谁了。王道长,你是谁啊?”


王也道:“……不是,青,我说,你失态也装的像一点行不行?”


诸葛青道:“轮到我问你了,王也,你想怎么样?”


诸葛青一听就知道是王也敲的门。说是宅中术,毕竟还有那么些没练过炁的普通人,真正修炼者一眼便能看得清所有法门。他把门打开,王也走进来,他转身把门插上了。


“好久不见啊王道长。”诸葛青说。


“我说怎么打听也听不着你的去处,弄了半天,你丫原来是回家了?”王也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为什么好久不见,你自己没点计较?”


“这也不能全怪我,”诸葛青为自己辩解,“碧游村之后先是老张找的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就被安排进去了,老王你换位想想,你要是被干挺了,消息还传了你爹妈耳朵里,你家里不着急上火才怪。”


“得,咱一个两个全灾了他小子手里,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王也言辞里带了点狠戾,语气却懒洋洋的无奈声调,自顾自拉了凳子来坐下给自己倒水喝,“我就帮他跑这一回,你爹那边确认没错了这事儿就完了,你是想怎么着?”


“怎么着?”诸葛青顺着他的话重复问句。


“你说怎么着?”王也喝了一大口水,“这还是温的?”


“你以为你住三十文一晚的黑店呢?越是渴的时候越是不能往肚子里灌凉水。”诸葛青说。


“还真是……”王也放下小杯,“我这一天都没喝水了。”


诸葛青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这个季节了喝不上水,你不起皮谁起皮……”说着也坐了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拿肩膀撞了撞王也的肩膀,“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王也承着他一下一下不太重的力,对他的赤裸裸的明示暗示根本清楚的很。不说是愿打愿挨还是愿者上钩,反正是默契,他一眼就知道他想要什么。王也突然亲上去时诸葛青正好很轻的闭上眼,睫毛翕忽之间还能感受到王也没被完全润泽的唇纹。他来得很快,亲的却很轻。



劣币驱逐良币

水(下)

诸葛青不是一夜爆红的,怎么讲,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能赶上好时候也是关键点之一。而他正好就处在了乘风破浪的风口浪尖上,不管是夸赞也好诋毁也好,有讨论度就有热度人气,总之风头无两,非常高热。再加上人设好定位好,公司和推广也很快找来,他不缺那点儿卖脸的钱,也不缺自费买产品的钱,本来就是贪新鲜点亮的新技能,没必要再牵扯上利益缠心。从录剪视频到定期直播,更新频率不是特别高,一月半月抽空想起来了就突击来一次,和平台多数固定而高产的大多数博主不一样,但又受众是宽容的,因为好看可以原谅一切,哪怕他直播时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吃一碗米粉,都能让没有他的粉丝群好一阵天翻地覆。诸葛白混进去的,时不时混在人群里带节奏跟风啊啊啊呐喊,然后转记录给诸葛青看。


而且诸葛青的认证是美妆博主。这个时代性别男的美妆博主已经多如牛毛了,大家各有本事,八仙过海。而他另的特别是从一窍不通慢慢到的信手拈来,有老粉是从第一个视频一路追下来的,十足的养成系,歪打正着意外增加了粉丝的黏着度。当然他现在专业领域方面已经很好了——当然不排除本身长相就好,化妆只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在其位谋其政,挑刺来黑的在这方面也不太好找事。总之是安利得出去的越努力越幸运。王也不知道这些,随便点了个视频看下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什么心理,他看着诸葛青在镜头里并没有现实生活中好看,起码不如罗天大醮好看,毕竟别的诸葛青他也没见过不是——他看见他从镜头底下把齐齐怪怪形状的不知道什么用的化妆品一样一样的拿出来,一边讲解一边往脸上抹,明明是人话,是中国话,是普通话,可王也就是云里雾里听了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快进又不太好,怎么人诸葛青也是一分钟一分钟录出来的,自己一个贡献播放量的还三下五除二快进了,实在都对不起人家花费时间精力心血和钱。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上山时听每日早课,好像听清了每一个字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好像听懂了每一次句读又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是什么都没学会,不用好像。视频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没有很长,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一个状态从头到尾,看到了诸葛青往脸上涂涂抹抹勾勾画画,最后的成果和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诸葛青还是那个诸葛青,他画到哪一步画成什么样子也改变不了他是诸葛青的事实,也改变不了王也能认出他来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就算他化成骨灰了也能从火化炉里筛捡出来的事实……最后一个有点儿过了,人家诸葛家的传说是羽化,这个不能乱说亵渎。


他看完了,发微信给诸葛青过去:开展副业?


诸葛狐狸回的很快:怎么样?


王也:挺好的……就是我没看懂。你别告诉我你那几十万的浏览量都是看懂的人看出来的?


诸葛狐狸:这个不怪你,像你这样不懂的人还有很多,不要紧。关爱直男,人人有责!我责无旁贷,任重道远。


王也:说人话行不行?


诸葛狐狸:唉,你这样在微博上是要被批斗的,小心有人去你主页上从头骂到尾。


王也:不是,我做什么了就要被骂?


诸葛狐狸:你这叫不解风情,不够爱人家,不够走心。


王也:我爱谁了我?


诸葛狐狸:和女孩子谈恋爱,连这些都不知道,还是爱得不够深不够走心,不要送礼物了,趁早送她自由比较合适。


王也:那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该咋办?


诸葛狐狸:把我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一遍,包教包会。


王也:……


诸葛狐狸:王道长,不然你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就算人家看在别的条件下愿意跟你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的。


王也:……你丫少诳我,我要是上了你的当,你得出去笑话我一辈子。


诸葛狐狸:不信走着瞧,要是能有女孩子果真和你永远在一起了,算我输。


王也: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诸葛狐狸:我输了你又不吃亏,有什么问题?


王也:那你能输什么?


就再也没有等到诸葛青回复他了,绿色对话框发送成功后顶上的四个字的备注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变出来。王也等啊等,洗澡洗到一半还惦记着这个事,好在没顶着满头的泡沫浑身滴着水出来患得患失,因为洗完了发现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他说的,诸葛青就杳无音讯了。他在山上又不是没信号没手机,不至于信息全部闭塞落后,网络基本法的日新月异他还是能懂的,就比如说网红到了一定份儿上不输明星这一事实。看来诸葛青就是那个数量级的知名人物,女性受众多了,总能碰上几个异人,说不定一部分人来参加罗天大醮就是为了见到诸葛青的,本身对赛程啊通天箓啊天师位啊同年龄段彼此切磋啊毫无兴趣。所以怪你是王也张也赵也孙也,没区别,只有阿青,阿青以外的人,和让阿青吐血的人,阿青只有一个,让阿青口吐鲜血的也只有一个,不追他追谁。王也在家总是无事可做,于是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关灯关的早往往入睡也能早,手机就在枕头边儿上,一亮起来就能看到,就算闭上眼也能看到光的那种看到。可直到他睡着了,早上听见窗外鸟鸣声醒了,打开屏幕也依然是静止的桌面,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晚上时虽然不困,神智也自认为清醒,但白天的思维方式和晚上还是不一样的。白天醒一醒,坐起来拉开窗帘揉揉眼睛放空了发呆神游,出一会儿神再正式揭了被子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梳头。但今天多了一个步骤,从架上找了一瓶落灰了似的大宝在手心挤了一挤搓上了脸,上下左右揉一揉,对着镜子看,额头还白一块不太晕,又补了两下胡乱抹匀。手心还余了一点湿润,他搓到手背上。这是昨天诸葛青视频里讲的为数不多的他能听懂的知识点,好不容易听懂了当让不能再偷懒,不然浪费了开手机看视频的电量和时间。


再看镜子,当然没有什么变化,那是乳液,不是粉底液。从异人传说中略有耳闻,到内经中千算万算自我计较,到终于对峙原来百闻不如一见,再到分别时礼貌客气而疏离,现在也才回家几天,才几日不见,刚从视频里看到了他,通了电话聊了微信。距离具体的接触才过了多久呢,怎么感觉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么近过,也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样远过,真心似是要随直线间贴住了真心,又好似连接点要按最远的,绕过整个地球周长那样计算,比任何都无法跨越。也许天各一方才是最稳定的归途,无论怎样多心逾矩,两个人也好两颗心也好两具灵魂也好,都只有永恒而固定的直径,不会转动更改,不会借口狡辩。


他是一颗动点,在地球的球面上不定游走,地理位移的差值忽远忽近的,值域里正确答案随机跳跃。


水(上)

诸葛青这个人好看归好看,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喜欢,尤其是女孩子喜欢这样的,当然的也很正常。可诸葛青这个人气值是不正常的。他平时虽然没跟王也似的籍籍无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不应该罗天大醮切磋战毕万人空巷。这太不正常。王也琢磨琢磨琢磨不出来。


这实在是不在知识面儿范围内,属于严重超纲。


要说人张楚岚知名度高,人人欲得而挫之呢,天经地义。明面上手里有炁体源流,枪打出头鸟。张灵玉的话呢,龙虎山闭门弟子加之将来有望得天师之位,大家敬佩三分且跃跃欲试于交手也自然——可这个诸葛青,要说看脸,他也没觉得比张楚岚张灵玉强到哪里去,可能是俊了点儿,可再怎样不至于惊为天人落差吊打。自己其实也没做的多过分,前半场还都是诸葛青压着他施法术呢。而后半场要硬说吐血,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又不是自己揍的,而且自己还尽力上去制止了。按常理说仁至义尽了也不过如此,可怎么就天上掉下个渔网来,自己个儿使出浑身解数都钻不出去?这是个怪事,他算过,但跟什么奇门法术无关——再具体就没算下去了,怕涉及隐私,不合适。


不算归不算,这脑子还是时不时的转悠着无解。尽管门儿清着人家怎么着跟他没关系,可好奇心吧,这不是说断就能断说停就能停的。怎么着啊,人种子噌噌冲破石头土块硬着太阳光长上去了,这再强扭勉强,不厚道。连着想了好几天茶饭不思,又囿于想象力实在有限,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连个最大可能的构想都提不出来,兜兜转转瞎找证据,倒找出一堆有关诸葛青这个人无关痛痒的小事来,比如说那两条背带,除了好看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动手的时候还啰嗦事儿,兄弟俩偏偏都好这一口儿,一人肩上挂两根儿,特别特不嫌麻烦。东西南北中寻思了好一大圈,最后啼笑皆非觉得这样儿真没必要,干嘛拿人家的魅力来折磨自己,非亲非故的,也不妥当。再说不就是格外吸睛的事儿么,又不是大事儿。诸葛青接电话特别快,王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又说:“老王,我不是不想理你,我现在忙着别的事情,晚上给你回电话,有事晚上再说成不成?”


王也刚说到“我也没别的事儿你……”诸葛青就火速又打断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接着挂断了电话,速度之快让王也这个树懒大脑还没滴溜过来自己想说什么就已经完成了通讯公司按时间一分钟的扣费,王也扪心自问自己加了乱金柝能不能达成这样的成就,想了想觉得类比不恰当,开外挂和单纯靠技术还是不一样的。这个洗不白。


但口头承诺,四舍五入就是没有承诺,他也没指望诸葛青能真回他什么未读消息框过来。话虽然是这么说,而且那个时间点他本是从不看手机的,今天却破了格多摸起来好几次。这是客观事实,王也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发生。看了好几回都是那张默认屏保一动不动,上面代表时间的数字走了好几分钟,电量往下滑了一格。吃完饭左右无事做,便拿了钥匙出门遛弯,刚吹上北京夜晚闷热干燥的风,诸葛青就把电话打回来了,王也关上门落锁,在门口接起电话,快步往外走。


“怎么了王道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诸葛青说话很有语气,能听出来心情不错,既彬彬有礼称呼他王道长又毫不客气拿奇奇怪怪的话挤兑他。王也早习惯了他这一套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低级恶趣味,只是说:“没事儿,洗完手没擦,手机自己拨错了。”


诸葛青说:“换手机吧。一半是屏幕一半是按键那种,九键。屏幕上字体也要大,不然对视力不好。这种手机现在不好找了,抽空我帮你搜罗一下,给你寄过去还是怎么样?”


王也说:“不麻烦您,等不得不换的时候我自己就能换了,你好意我先心领,其他就算了。”


诸葛青说:“我好心为你着想为你忙活,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王也说:“我伤你哪儿了?”


诸葛青说:“当然是伤心了,你不属尼古丁,肯定伤不到肺。”


王也说:“尼古丁……诸葛青,你抽不抽烟?”


诸葛青说:“过往云烟?”


王也说:“啊?”


诸葛青说:“你听不懂就算了。打电话到底什么事?你主动给我打一回可不容易。”


王也说:“不是说了没擦手么……真没事,挂了吧,回见。”


诸葛青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说没别的事,那主要的事是是什么?”


王也说:“我这么说了吗?”


诸葛青说:“我通话都有录音的,你想听微信发给你就行。不用客气。”


王也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诸葛青说:“你跟我有什么好瞒的……王也,我可是十成的把你当了朋友,你出尔反尔,把我当成什么?”


王也说:“主要是也没有什么大事儿。诶,你刚才说你忙什么去了?”


诸葛青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王也说:“这你就没意思了青,闲聊聊天而已,非要有话题和重点,这是不是太刻意了……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诸葛青说:“咱们两个什么时候不是……刚才啊,刚才工作去了,这没办法,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养活呢,再不努力加班加点干活工作,揭不开锅了可怎么办?”


王也说:“嗬?你还有正经八百的工作呢?是做什么的?”


诸葛青说:“我怎么觉得你跟查我户口一样?一人一个问题,你的提问我回答了,现在轮到我了——你刚才到底是有什么事?”


王也说:“咱忘了这一茬儿行不行?”


诸葛青说:“王也,我本来其实不是特别好奇。你不想说的也不要紧,你的想法要是全告诉我了,那我岂不是要多背负一个人的秘密。我向来不喜欢自找麻烦,知道的多了容易把自己也牵扯进去,我虽然说愿意管管你的闲事,却也没至于事无巨细想把你整个人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你这么一说了,反而让我觉得不知道不行了。”


王也说:“合着你说了这么多道理,还是得追问出个结果呗?”


诸葛青说:“本来打算随便追问两句逗一逗你的,现在是真好奇想知道了。”


王也说:“哪有你这样儿的?”


诸葛青说:“我就这样,你要不说,我就算了。你可想好,你坦白从宽时主动权在你手里,等我真开阵算起来,你可就是彻头彻尾的裸奔,没秘密了。”


王也说:“摊上你,我还能落着秘密?”


诸葛青说:“我可没逼你。”


王也就说了。那边诸葛青差点笑断了气。诸葛青笑得越肆无忌惮,王也越黑线一头千言万语梗于心头又惮于脏话不得出口而无语凝噎。而他越尴尬沉默,他就越笑越过分,从有声笑到无声,只能靠高频率的喘息才能辨别出他似乎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王也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真诚行为映射,恨不得拍一个时间倒流到自己脑门儿上。那个电话就不应该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附体魔怔了才搞出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来。倒也不能说进退两难,难是基于有选择权的情况下,进也不太好退也不合适,而当下的情况是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活着没意思。他看着电视柜上面的圆形表秒针转了好几圈,分针一格一格往下滑动,等诸葛青终于笑够了,才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气若游丝气力不足说道:“下次再有这种疑问,你直接开口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王也听着他的喘气,自己差点喘不上来气:“那你刚才这是笑什么了?”


诸葛青一边缓和肺里的压强平衡一边十分低级的装模作样说:“我笑今天天气好啊,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王也说:“大晚上你哪来的晴空万里?”


诸葛青说:“没下雨,有星星,怎么不是晴空万里了?”


王也说:“那青哥好好赏星星看月亮,我先挂了。”


诸葛青说:“别呀,我还没告诉也哥我为什么人气高呢?”


王也说:“不了。不用了。不想知道了。挂了。”


过了五秒钟,诸葛青又说:“咦?你还没挂?”


王也说:“……挂了挂了!”


这次是真挂了。外面太热,没能溜达到多远就打道回了府,家里没开空调也蛮凉快。手机却已经很热,他放在桌子上降温。刚放上诸葛青电话又打过来了,他本来没想接,但响了一会儿实在聒噪,便又接了起来。没太怎么好气地说:“喂?”


诸葛青说:“生气了?”


王也说:“不至于。”


诸葛青说:“真没生气?”


王也说:“真没,跟你我犯得着生什么气。”


诸葛青说:“没事,你就算跟我生气也没关系,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到底是谁不往心里去……王也终于忍无可忍吸一口气:“诸葛青你丫是不是找抽?”


诸葛青说:“那你看一下微信,我微信发给你。”


这一次是真挂断了,诸葛青也没有再打回来。不多时微信果然来了一条来自诸葛狐狸的消息,是一个网址,王也点进去,发现还要下载app。